白日山道清扫的苦役落幕时,整片青云山已经沉入暮色。
夕阳最后的余晖翻过层层山巅,将后山杂役院的土墙染成一片暖红,随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入夜后的微凉幽暗。
整整一日,白纯从破晓劳作至天黑。
绵长山道、万级石阶,落叶层层、尘泥密布,他一人一帚,从头清扫至尾。旁人视作折磨的枯燥苦役,落在白纯身上,却是最踏实不过的修行。
磨灭心经逆道而行,不倚灵丹、不倚宝药、不倚天地异象,唯独倚“磨”一字。
肉身磨筋骨、心性磨浮躁、道基磨虚妄。
整整一天高强度弯腰、挥臂、踏步、负重,他体表汗湿层层,手掌旧茧叠新茧,小臂肌肉酸胀到细微震颤,可体内血气却愈发沉厚滚烫。
Lv1磨骨境界,肉眼不可见的稳步圆满。
杂役院弟子尽数收工歇息,三三两两闲谈说笑,唯独白纯沉默收拾工具,一身尘土,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疲惫与怨言。
回到角落破旧柴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干草气息扑面而来。
憋了一整天的阿福,终于忍不住炸开话头。
“可算回来了!再待一天本座都要长毛!”
阿福四条蹄子摊在草堆上,一副快要憋疯的模样,驴眼里满是不甘。
“天天碾矿、扫地、劈柴、打杂!你这哪是修仙弟子,你这是修仙苦力!”
“磨骨没错,但死磕苦力效率太低!你根基扎实归扎实,进度太慢!别人一日炼气,你百日磨皮,差距越拉越大!”
它身为三千年姻缘仙官,见惯了天骄顺势崛起、夺机缘、抢造化,实在看不惯自家徒弟这般苦熬硬撑。
白纯将扫帚簸箕靠墙立好,淡淡落座干草堆上。
“慢,才是快。”
“我灵根隐没、道体逆凡、心经伐天,根基若是虚浮,将来一朝崩塌,万劫不复。”
他看得极透。
前世无依、今生孤苦,十六年道观推磨度日,早让他明白——捷径最害人,稳路最长久。
阿福急得驴尾巴乱甩,耐着性子解释。
“我不是让你贪捷径!本座是让你借地利养根基!”
“青云宗后山,外松内紧!表层山林划为杂役劳作区,深处却藏上古灵脉余韵!有一处天然地热灵泉,温养筋骨、淬炼皮膜,最契合你磨骨之道!”
“寻常弟子不得入内,无人霸占、无人争抢,今夜恰逢月弱星稀、巡逻换防空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白纯抬眸,眼底带着审慎。
“后山深处是宗门禁地,私闯为重罪。”
“是禁地边缘!不是核心绝杀区!”阿福立刻纠正,拍着驴胸脯保证,“本座神魂推演过千百遍路线!只在外围灵泉区域,绝不踏足绝杀封印地!速去速回,半个时辰往返,神不知鬼不觉!”
它越说越笃定,三千年仙官眼界铺开,凡间宗门禁制、阵法、巡逻节律,在它眼里漏洞百出。
“今夜不去,你至少多熬三月苦力!今夜去了,磨骨圆满直接提速三成!”
看着阿福信誓旦旦、万无一失的笃定模样,白纯沉默良久。
他并非固执愚钝,只是谨慎蛰伏。
可日复一日枯燥苦熬,的确进度缓慢。若真有灵泉淬体、无损机缘,的确值得一搏。
最终,他缓缓点头。
“只在外围,绝不深入。稍有异动,立刻回撤。”
“放心!本座办事,万年稳妥!”
阿福大喜过望,立马翻身站起,驴蹄轻踏地面,刻意收敛所有动静。
夜色彻底吞没山峦,青云宗灯火次第熄灭。
前山天骄院落寂静,外门弟子歇息,杂役院鼾声四起,整座山门沉入深夜沉寂。
一轮残月隐在薄云之后,夜色漆黑,正好遮掩行踪。
一人一驴,趁万籁俱寂,轻手轻脚推开柴房门,贴着院墙阴影,彻底融入黑暗。
阿福在前探路,神魂感知全力铺开,方圆数十丈风吹草动尽数尽收眼底。
它精准避开巡夜路线、避开值守暗岗、避开弟子院落盲区,路线精准得丝毫不差。
一路上数次遭遇巡夜弟子,全都被它提前预判,带着白纯潜伏山石灌木死角,险之又险避过。
今夜的阿福,沉稳、精准、老练,尽显老牌仙官底蕴。
它心里暗暗得意:
你看!本座不手痒碰红线、不乱搞姻缘、不作死惹天罚,踏踏实实帮徒弟谋机缘,简直是绝世好师父!
一路潜行深入,越往后山,灵气越浓郁。
脱离杂役院浅薄地气,深处山林古木参天、灵雾淡淡、草木含韵,完全是两个天地。
白纯一路屏息前行,身心愈发清明,能清晰感知周遭天地灵气的流动。
足足一炷香潜行,穿过三层密林、两道矮坡、一片乱石岗。
前方林木豁然开朗。
一汪隐于山谷之间的温泉灵泉,骤然现世。
白雾袅袅、水汽氤氲、水温温润,泉水清澈见底,周遭灵草丛生、微光点点。
灵气扑面而来,温润入骨,滋养皮肉。
绝佳淬体宝地,名副其实。
白纯眼底微动,心底终于认可阿福的推演。
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底层机缘。
“看到没!本座何时骗过你!”
阿福压低声音,得意洋洋。
“这处灵泉常年恒温、地气绵长、无主无争、无人看守,专门滋养筋骨皮膜!你速速入水浸泡,借着月华灵泉,冲刷整日劳作的劳损淤堵,夯实磨骨根基!”
白纯不再犹豫,缓步上前,准备试水入泉。
一切顺利、一切稳妥、一切尽在掌控。
阿福甚至已经开始畅想——
今夜徒弟根基大涨,安稳发育、苟住变强,自己不碰红线、不作死、不挨天罚,师徒二人完美蛰伏。
它美滋滋收回部分感知,不再时刻紧绷。
可它千算万算、推演尽天,唯独漏算了一个凡人世俗情理。
宗门典籍、阵法禁制、灵脉走势、巡逻时差,它样样精通。
唯独不懂——高冷冰山女修,会半夜偷偷来后山温泉沐浴私休。
白雾浓重,遮蔽三尺之外视野。
泉水深处,一道白衣纤影,静沐灵泉、独享清宁。
沈清寒今夜修行圆满,心境通透,避开所有人耳目,独赴后山灵泉,欲借月华净水洗练身心。
她素来清冷孤高、不近烟火、严于律己,在外永远端庄自持、恪守门规。
无人知晓,她私下会寻这隐秘灵泉,静享片刻安然。
水雾遮眼、山林寂静、万籁无声,她笃定无人至此,全然放松心神。
就在白纯迈步靠近泉水边缘的一瞬间。
泉水中央,那道素白身影,骤然感知到陌生生人气息。
静谧破碎。
一道清冷至极、又带着极致猝不及防羞怒的女声,骤然炸响山谷!
“谁?!”
话音未落,白雾微动,人影惊起。
阿福得意的笑容瞬间僵死在驴脸上。
白纯脚步骤停,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两秒之前,机缘到手、前路安稳、完美发育。
两秒之后,天崩开局、大祸临头、当场社死。
短暂死寂。
下一瞬。
一声穿透山林、极致羞愤、极致失态的惊声尖叫,轰然炸开整片后山夜色——
“滚出去!!”
夜鸟惊飞、山林震颤、落叶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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