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白纯就醒了。
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柴房的干草堆常年潮湿,浸透入骨的寒气,让他昨夜被树枝刮出的细碎伤口反复刺痛。
但真正让他彻夜难眠的,是沈清寒昨夜那句冷到极致的警告。
“明日天亮,亲自到听雪小院领罚。”
白纯睁着眼,望着头顶漏风斑驳的屋梁,将这句话在心底反复默念。
他怕。
是真的怕。
沈清寒,青云宗内门顶尖天才,兼任外门执事,整个宗门最恪守规矩、最不近人情的冰山师姐。
昨夜后山乌龙,撞破她私密沐浴,这事无论放在哪个宗门,都是足以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的重罪。
可他不能躲,也不敢躲。
年少入世,父亲留给他的道理从来简单直白:闯了祸,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敢担事,才能活得下去。
白纯轻手轻脚坐起身,目光落在一旁草堆上四仰八叉瘫着的阿福身上。
这坑人的仙驴,昨晚逃回柴房后就彻底蔫了,全程自闭一言不发,缩在角落像一团灰败烂泥。哪怕睡着,四蹄也时不时胡乱蹬踏,嘴里含糊咕哝着梦话:“不牵了……本座不牵红线了……”
显然是彻底被昨夜的社死翻车、天级大祸吓破了仙官胆子。
白纯没有叫醒它,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晨雾弥漫整座杂役院,天色灰蒙蒙一片,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冻得人皮肤发紧。他打了一盆刺骨凉水,将整张脸埋进去。
极致的冰凉瞬间冲散残余困意,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忐忑与慌乱。
他在门口静静站了许久,晨风灌进破旧衣领,吹得后背伤痕阵阵发凉。
犹豫片刻,他回头望向屋内。
不知何时,阿福已经醒了,静静趴在门口,一双驴眼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他,满眼疲惫,更满是愧疚与自责。
“醒了?”白纯轻声开口。
阿福没有出声,只是低低嗯啊了两声,驴鸣声微弱沙哑,透着难以掩饰的颓然。
“我去沈执事院里领罚。”
白纯蹲下身,仔细系紧早已磨得破旧的鞋带。鞋面满是泥垢磨损,右脚鞋头破了个大洞,拇指微微露在外面,格外狼狈。
他拍掉鞋面浮尘,抬头认真叮嘱:“你留在柴房,哪儿也别去。”
阿福双耳耷拉下来,脑袋往前凑了凑,喉间发出闷闷的震动声响,明显是想开口说话,却死死记住了不能人前言语的规矩。
祸是它自作聪明闯出来的,锅,却要徒弟一个人去扛。
这份愧疚,压得堂堂三千年仙官抬不起头。
白纯站起身,轻轻活动肩膀。昨夜逃亡被树枝磕碰、岩壁硌压的皮肉依旧肿痛,稍一动弹便牵扯刺痛。
他对着阿福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你去了更麻烦。沈执事正在气头上,看见你,只会怒意更盛。安心等我回来就好。”
阿福定定望着他,眼底酸涩翻涌。
它本想告诉白纯,你一个人扛不住,可看着少年满身伤痕、身形单薄却硬撑镇定的模样,所有话最终全部咽回心底。
白纯转身迈步,走到院门口时,忽然驻足回头。
“师父。”
阿福抬眼。
“把你那草编腰带系好。”白纯语气认真,“待会儿若是有杂役找你麻烦,你就装傻卖愣,跟之前一样装蠢装安分。牢牢记住,绝对不能让人发现你通人性、会思考。”
阿福浑身一僵,呆呆望着少年独自离去的单薄背影。
十六岁的少年,无依无靠、满身伤病、修为低微,连最基础的修行功法都没有,此刻却要独自登门,替它这头作死仙驴,承受顶级冰山师姐的怒火责罚。
阿福将脑袋深深埋进前蹄之间,心底狠狠暗骂自己蠢货、自负、自作聪明。
一路独行,晨雾渐散,天光微亮。
听雪小院坐落于外门北侧,隐在一片清幽竹林深处,远离杂役院的嘈杂喧嚣,清净雅致。白墙青瓦,院门古朴,门前两棵老梅枝干苍劲,叶落枝疏,自带一股清冷孤绝的气质,一如它的主人。
白纯站在院门外,深呼吸数次,压下心底所有忐忑,抬手轻叩院门。
“弟子白纯,前来领罚。”
院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白纯稍等片刻,再次轻叩三下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缓缓敞开。
开门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梳着两根乖巧羊角辫,身着内门杂役素色小袄。小姑娘仰着脑袋,上下打量着白纯光溜溜的脑袋、青紫交错的脸颊,眼里满是好奇。
“你就是昨晚把沈师姐气到动剑的那个杂役师兄?”
白纯顿时语塞,尴尬一时难言:“我……”
“进来吧师姐交代过,你来了直接去后院站着,不用通报。”
小丫头不等他解释,转身便领着他穿过前院,直奔后院练武场。
后院青石铺地,四角矮松常青,雾气尚未散尽,更显清冷。
沈清寒一袭素白练功劲装,长发高束,身姿挺拔清冷,正持细剑练剑。
剑光如雪,划破晨雾,一道道清冷弧光利落干脆,不带半分冗余,气场凛冽慑人。
白纯乖乖立于廊下,垂首低眉,不敢乱看半分,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屏息静候。
数息之后,剑招收势,铮然一声轻鸣,长剑归鞘。
“你来了。”
沈清寒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弟子谨遵吩咐,前来领罚。”白纯恭敬垂首。
沈清寒缓缓转身,清冷目光落在他狼狈不堪的身上,眼底寒霜沉沉。
昨夜她盛怒至极,羞恼几乎冲垮理智,可冷静之后,心中已然清明。
她阅人无数,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眼前这少年眼神干净澄澈,神态坦荡局促,无半分猥琐轻薄之态。昨夜闯入灵泉,绝非有意窥探,纯属无心误入、机缘巧合。
他本就是底层挣扎的杂役弟子,修行不易、步步维艰。
她一时羞愤,若真废其修为、断其仙途,未免太过苛责,也太过残忍。
怒意渐消,余下的,只剩被打破清净的不悦,以及一丝惜才之意。
沈清寒缓步走到他身前,清冷开口:“昨夜之事,你可想好对外说辞了?”
白纯茫然抬头:“对外说辞?弟子从未想过。”
“那我教你。”沈清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从今往后,无论何人问及昨夜行踪,你只说一句——深夜入后山采药,不慎迷路失足摔伤,其余一概不知,一概不言。”
白纯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关键。
这件事,她不能闹大,他更不能闹大。
一旦流言四起,损毁的是沈清寒的清誉,葬送的,是他仅有的仙途。
“昨夜追击的几位师姐……”白纯小声追问。
“她们不会多言。”沈清寒淡淡打断,“皆是我同门亲信,深知利弊,不会自污清名,更不会肆意散播流言。”
白纯彻底了然,重重点头。
这场天大的乌龙祸事,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只能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沈清寒抬手,将一枚小巧温润的白玉药瓶丢给他。
白纯手忙脚乱接住,满脸错愕茫然。
“涂抹在身上伤口处。”沈清寒语气疏离,“我不喜欠人情。昨夜之事,你无心之过,却因我颜面受限、被动担责,这点伤药,权当弥补。”
白纯攥着微凉的玉瓶,愈发茫然:“沈执事,您……不是要罚我吗?”
“自然要罚。”
沈清寒转身落座石桌旁,抬手指向院中青石空地:“站过去。”
白纯依言上前站定。
“罚你站剑桩。”沈清寒翻开手中功法薄册,声音清冷规整,“每日卯时至此,初罚一炷香,每日递增半炷香,持续三十日。三十日之后,昨夜过错,一笔勾销。”
白纯彻底愣住。
他预想过鞭笞、面壁、禁足、苦力重罚,甚至做好了被废修为逐出宗门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最终的责罚,仅仅只是站桩。
他一时失神,脱口而出:“就这么简单?”
沈清寒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剑桩为修心筑基之根本,看似简单,实则最磨心性、炼筋骨。你站上三日,便知其中辛苦,莫要小瞧宗门基础规制。”
白纯连忙收敛失态,郑重垂首行礼:“弟子知错,绝不敢轻视责罚。”
“记住。”沈清寒目光骤然锐利几分,语气严肃,“我今日从轻责罚,是念你无心之失、心性纯良。仅此一次。修行大道,步步如履薄冰,最忌行差踏错。若有下次,无需领罚,我直接废你修为,逐出青云。”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笼罩全身,白纯后背紧绷,郑重应声:“弟子铭记教诲,绝不再犯!”
随后,他按照沈清寒指点的架势,稳稳扎立剑桩。
身姿挺拔,沉肩坠肘,脚踏实地,凝神静气。
看似只是静静站立,实则全身筋骨紧绷,气血流转受限,远比终日劳作更耗费心神体力。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白纯便浑身酸胀、额头冒汗,比整日扫山碾矿还要疲惫数倍。
可他心底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有错认罚,罪责落地,悬在头顶的大祸,终于尘埃落定。
晨光大亮之时,剑桩罚站结束。
白纯躬身行礼告辞,拖着酸胀沉重的双腿,一瘸一拐踏上归途。
推开杂役院柴房木门,阿福依旧趴在门口,一夜未动,静静等候。
见他平安归来,身上无新增伤痕,只是略显疲惫,阿福紧绷的身躯瞬间松弛下来,双耳微微晃动,凑上前来围着他轻轻转圈,满是关切。
“没事。”白纯笑着摆手,瘫坐在干草堆上,喘着粗气,“罚站,剑桩,三十日,每日递增时长。仅此而已。”
阿福瞬间瞪圆一双驴眼,满脸难以置信。
堂堂冰山禁欲、最讲规矩的沈清寒,居然对一场冒犯重罪从轻发落,只罚站桩?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它心里疯狂复盘,越想越愧疚。
若是它不自作聪明、不乱推演机缘、不带着白纯夜闯后山,徒弟根本不用受这份惊吓、这份忐忑、这份无妄之灾。
“别一脸愧疚了。”
白纯看着它蔫蔫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它的驴头,眼底澄澈明亮:“师父,说不定,这是因祸得福。沈师姐的剑桩法门,是正统宗门筑基心法,比我瞎磨苦修,靠谱太多了。”
阿福停下动作,静静看着少年。
晨光透过破旧窗棂,落在白纯光洁的光头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少年衣衫破旧、鞋袜破损、满身旧伤,受尽底层疾苦,刚刚担了天大的祸事,死里逃生,却依旧通透豁达、心怀暖意,从未怨天尤人。
这一刻,阿福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愧疚、酸涩、欣慰、感慨交织。
它见惯九天仙神虚伪浮华、尔虞我诈,却在凡间一个落魄杂役少年身上,看见了最纯粹的坚韧与善良。
阿福低下头,用脑袋轻轻抵着白纯的膝盖,心底一字一句郑重立誓。
从今往后,彻底安分!
不推演、不找机缘、不作死、不手痒!
老老实实苟发育,安安稳稳护徒弟!
再敢自作聪明坑徒弟,本座自封仙力,永不为师!
白纯仿佛感知到它的心思,笑着开口:“记住就好。以后再敢乱跑乱谋划,我就把你和磨盘绑在一起,让你拉一百年磨赎罪。”
阿福心头一暖,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角,无声附和。
狭小破旧的柴房里,一人一驴相视无言,笑意浅浅,洗尽一夜惊魂。
历经一场啼笑皆非的大祸,师徒二人的羁绊,反倒愈发深厚。
只是无人知晓,昨夜后山禁地异动并未平息。
幽深漆黑的禁地谷底,丝丝缕缕的灰黑煞气悄然蔓延、暗自翻涌,一股沉寂万年的未知凶险,正随着那夜的人声惊扰,缓缓苏醒。
而每日去往听雪小院的剑桩罚站,也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冰山师姐手下的基础剑桩,早已暗藏旁人难以察觉的修行玄机,即将彻底改写白纯的底层苦修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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