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野去了陆家。
不是陆知微请的,是他自己去的。他说要给老爷子做第三遍拔毒前的复查,但小柴觉得不太对。第三遍拔毒还有三天呢,复查用不着这么急。
不过小柴没问,这是第四条规律的延伸:师父说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问多了他也不答。
陆家正厅,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气色比三天前又好了些。他穿着件深灰色棉袄,手边放着拐杖,虽然虚弱但精神不错。看见江野进来,老爷子点了点头。
"来了。"
"复查。"江野在老爷子对面坐下,搭脉。
搭脉的时候,管家端着茶盘从旁边经过。江野的目光从老人的手腕上移开了一瞬,扫了一下管家的手。铜戒指还在,旧旧的,暗暗的。
搭完脉,江野说:"毒走了一半,剩下的在肝里,第三遍能拔干净。"
老爷子点了点头:"坐会儿。"
江野坐下了。管家又端了茶来,这次是给老爷子的。老爷子接了茶,没喝,放在手边。他看着江野,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师父是白药尘。"老爷子说。
江野微笑着回了一个字:"是。"
"药王谷被烧的那年,我正好五十。"老爷子像是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我还不是老爷子,是陆家的小辈。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跟药王谷有过交道。药王谷的谷主白药尘,来过陆家两次。"
"第一次来,是给我父亲把脉。我父亲那时候有心悸的毛病,白药尘给他扎了三针,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三针。我父亲活了二十年没再犯。"
"第二次来,是送东西。"老爷子看了一眼管家老周的方向。"他送了我父亲一样东西。那个东西现在还在,就在陆家地窖里。"
江野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老爷子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江野,说了一句别的。"你师父白药尘,最后一次来陆家的时候,跟我父亲说了一句话。他说:陆老爷,药王谷要出事了。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药王令来找你,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药王令藏好,等一个年轻人来取。"
小柴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人,就是你。"老爷子看着江野。
江野沉默了好一会儿:"药王令在哪?"
"在。"老爷子说,"但我不能现在给你。白药尘说了,等你准备好了才能给你。"
"什么叫准备好了?"
"他说等你找到我师弟的时候。"老爷子的声音又低了一些,"白药尘有个师弟,叫沈百草。药王谷出事之后,沈百草失踪了。他说,找到沈百草,再来取药王令。"
江野站起来了,小柴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沈百草……"江野语气里有一种小柴从没听过的东西,"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爷子说,"但我听说,有人在江 都见过他。"
江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管家老周从旁边跟上来,说了一句:"江大夫,我送送您。"
两人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管家忽然停下脚步:"江大夫,您师父白药尘最后一次来陆家的时候,当时我在场。"
江野站住了。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周,如果有一天有个年轻人来陆家,他的手指上有药王谷的茧,你就告诉他:药王谷的事,别查。"
江野回头看着管家。管家的眼眶红了。
"您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是嘱咐我拦住来的人。但后来我想了想,他不是让我拦您。"管家抬起右手,铜戒面上的暗光一闪。"他是让我告诉您:药王谷的事别查,因为查了会死。"
江野看了很久管家的戒指":这是药王谷的谷徽。"
"是。"管家把戒指转了一下,让内侧朝外。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图案,像是一根针穿过一片叶子。叶子的形状,小柴在师父那本破本子上见过。
"您师父给我的。"管家说,"他说,拿这个戒指的人是药王谷的朋友,拿着它,陆家会帮你。但你要记住,药王令不能现在给。"
江野伸出手,像是想摸一下那个戒指,但他又把手收回来了。
"我知道了。"他说。
走出陆家大门,天已经暗了。小柴跟在后面,心里有一大堆问题,但一个也不敢问。
回到桂坊街的医馆,小柴去开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普通的白纸,折了两折。小柴拿起来的时候手一抖,纸条差点掉了。他递给江野。
江野打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药王谷的事,别查。
跟管家说的一模一样。但这张纸条不是管家写的。
江野把纸条对着灯看。小柴凑过去,也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写得不好看,但笔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小柴说不上来哪里熟悉,但江野显然认出来了。
"这是师父的字。"江野淡淡地说了一句。
"白药尘?您师父还活着?"
江野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走到药柜后面,打开最底下的抽屉,翻出那本破本子。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跟纸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小柴看见了那行字:"江野,药王谷的事别查,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有人找到你了。"
后面还有半行,但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墨点。
江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小柴。"
"在。"
"明天起,你帮我留意所有进过医馆的人。"
"所有人?"
"所有人。看病的不算,但停在门口不进来的、在对面街上站着的、看完了不走在门口磨蹭的,都给我记下来。"
小柴点了点头:"师父,您师父真的还活着?"
江野走到药柜后面坐下,把银针布卷展开,拿出一根开始磨。
磨针的声音在安静的药馆里响起来。
小柴在门口铺了地铺,躺下来,闭着眼。但他睡不着。他脑子里转着今晚发生的事。
药王令。陆家地窖。沈百草。师父白药尘还活着。纸条上的字。
还有那句话:药王谷的事,别查。
因为查了会死。
小柴翻了个身,睁着眼看天花板。药柜后面,磨针的声音还在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父一直在磨针,不是因为闲。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要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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