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义被放出来了。
消息是小柴从卖油条的老周那儿听来的。老周说,一大早有辆黑色的宝马停在城南派出所门口,下来个穿西装的律师,半小时后黄仁义就出来了,精神头还行,跟律师握了手就走了。
小柴把这消息告诉江野的时候,江野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治膝盖。他听完没什么反应,就嗯了一声。
下午,黄仁义来了。
这次他没带人。一个人,穿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金链子没戴,但脸上那股横劲还在。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江氏堂的门面,然后过街走了。
小柴看见他走过来,手本能地往门后面摸扫帚。上次黄仁义来了两次,两次都带人,两次都躺地上走了。这次一个人来,不知道要干什么。
黄仁义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并没进来。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药柜后面的江野。
"姓江的。"他的嗓门比以前低了不少,大概是怕街上的人听见,"我出来了。"
"看见了。"江野头也不抬,还在磨针。
"你知不知道我怎么出来的?"黄仁义往前走了一步,"仁和药业的人把我捞出来的。你知道仁和药业是谁的吗?"
"不知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黄仁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嘴一撇,似笑非笑的。"黄仁义不过是个看门的。你看不看得起我没用。你惹的是我后面的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江野追上来似的。
小柴从门后面探出头:"师父,他什么意思?"
"他后面的人把他捞出来了。"江野说,"他来不是找麻烦的,是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告诉你,他背后有人。"
小柴打了个寒噤。黄仁义之前来踹门的时候,虽然凶,但小柴不怕他,因为师父三下五除二就放倒了。可这次黄仁义一个人来,传了个话就走了,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小柴被一声响动惊醒。
他睡在门口地铺上,听见砰的一声,他弹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见哗的一声,像是液体泼在什么东西上面。
小柴爬起来去开门,门闩一拉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冲进来。
门口的玻璃被砸碎了,碎片散了一地。门板上泼满了红色的油漆,正在往下淌。地上还贴着一张纸条,白色的,上面用黑笔写着几个字:恶人不治的规矩,改天再试试。
小柴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红油漆,手攥着门闩,攥得指节发白。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这破医馆是他和师父一砖一瓦收拾出来的,门板是师父自己换的,招牌是师父自己刻的,门口的"先看病后收钱"红纸是他贴的。现在门板上全是红油漆,玻璃碎了一地。
江野从药柜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口。
"师父......"小柴的声音带了哭腔。
江野蹲下来,拿起地上的纸条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去拿抹布。"他说。
小柴愣了一下。"什么?"
"擦漆。"
小柴去拿抹布的时候,觉得师父大概是个没有感情的人。有人砸了你的门泼了你的漆,你不生气,不骂人,不报警,第一件事是擦漆。可他回头看见师父蹲在门口,拿着抹布一点一点地擦门板上的红油漆,擦得很仔细。
擦完漆,江野把碎玻璃扫了。门板上的红印子没完全擦掉,还是有一层淡红的痕迹。他把那块碎了的玻璃拆下来,量了量尺寸,对小柴说:"明天去配块新的。"
"师父,您就不生气?"小柴忍不住问了一句。
"生气没用。"江野把抹布洗了,拧干,挂在水管上。"明天我亲自去仁和药业。"
"您去仁和药业干什么?"
"看看他们的药厂。"
小柴还想说什么,江野的手机响了。是陆知微打来的。
"陆鸿运今天跟仁和药业的人吃了顿饭。"陆知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切过一样。"地点在城南的望江楼,包间。仁和药业那边来了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不认识。我让人查了那个不认识的,车牌登记在一家叫康民的药房名下。"
江野静静的听着,一言不发。
"你在听吗?"
"在。"
"陆鸿运是我三叔,仁和药业是他的产业,黄仁义背后是仁和药业,仁和药业背后是陆鸿运。你现在是被人泼了漆。下一次,恐怕就不只是漆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陆知微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她沉默了两秒,"黄仁义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更大。仁和药业只是个壳。"
江野的手指在药柜上敲了一下。小柴知道这是师父在想事情的时候做的动作。
"康民药房。"江野说,"你查到了什么?"
"还没查到,但明天应该有结果。"
"你帮个忙。"
"什么?"
"康民药房的供货渠道,你帮我查一下。我跟小柴明天去仁和药业的厂区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要去闯仁和药业的厂区?"
"不闯。就是随便的看看。"
"江野,你不是陆家的人,你一个开诊所的,去闯别人的药厂......"
"我真的不闯,路过看看。"
陆知微大概意识到跟这个人说不通,叹了口气:"那你小心!"
江野挂了电话,小柴站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师父,明天真去?"
"去。"
"带上什么?"
江野把银针布卷展开,数了一遍针。又卷好,塞进口袋。
"带这个就够了。"
小柴看着那卷银针,回到地铺上躺下来,翻了个身。门口的玻璃碎了,夜风从洞里灌进来,凉的。他拉了拉被子,把脚缩进去。
药柜后面,江野还没睡。小柴闭着眼,但脑子转个不停。
黄仁义背后是仁和药业。仁和药业背后是陆鸿运。仁和药业只是个壳。陆知微说黄仁义背后的人比想象的更大。
那仁和药业的壳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还有那个康民药房,陆知微说明天能查到结果。康民药房又是谁的人?
小柴翻来覆去想了一圈,发现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仁和药业的厂区。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药柜后面。江野坐在灯下,手里没拿针,也没拿本子。他在看自己的手。手腕内侧那两道旧疤在白炽灯下很清楚,一道划的,一道勒的。
师父在看那两道疤,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小柴闭上了眼。他决定不问了。
师父不说的事,他就等着。总有一天,师父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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