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祖赶到医院时,急诊大厅已经乱成一片。
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左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麻。护士看见他,赶紧从值班台后面出来。
林祖:赵叔在哪?
护士看了眼他的手臂:你先去处理伤口。
林祖把皮箱放到台面上,打开箱盖。里面的现金还沾着雨水,他一沓一沓拿出来,放在缴费单旁边。
钱够吗?
护士被问得一愣,低头数了数:够今晚的费用。可赵师傅的情况很差,你进去看一眼吧。
林祖合上箱子,朝重症监护室走去。
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赵氏集团的灰色制服。他身后跟着两个机械义肢武者,其中一人提着工具箱,另一人手里拿着转移协议。
中年男人见林祖过来,伸手拦住他:你是林祖?
林祖没有停:让开。
中年男人看了看他身上的血:赵铁林已经不属于军方抚恤范围。赵氏只是来收回属于公司的设备和资产,和你没有关系。
林祖看向重症监护室的门:赵叔还在里面。
那人抬了抬手,机械义肢武者走到门边,取出一张授权卡。
维生舱是赵氏提供的。赵铁林没有能力支付维护费用,按照合同,设备要收回。至于病人,医院会安排普通病房。
林祖:普通病房没有维生源质。
中年男人:那是医院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台坏掉的机器。
林祖看着他:谁签的合同?
中年男人报出一个名字:赵淮安。
林祖记住了这个名字。
机械义肢武者刷开门锁,伸手去碰维生舱的控制台。林祖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对方手臂里的齿轮立刻转动,机械关节爆发出力量,想把林祖甩开。林祖的左臂还没恢复,肩膀被带得向后一扯,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松手。
中年男人皱起眉:小子,你在妨碍赵氏执行资产清理。
林祖:把门关上。
护士站在一边,脸色变了:这里是医院,你们不能在重症监护室动手。
中年男人没有理会她,示意另一名武者上前。
林祖抬脚踢在门边,重症监护室的门向里弹开。他松开机械义肢,侧身挤了进去,随后将门反锁。
外面传来拍门声。
林祖没有回头。
维生舱里,赵铁林躺在一层透明液体中。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有血色,胸口随着呼吸器上下起伏。左侧的生命曲线已经降到警戒线以下,右侧源质储量只剩下最后一格。
赵铁林以前不是这样。
他在下城区开武馆,教孩子站桩,教退伍武者怎么控制气血。林祖第一次见他时,赵铁林还能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一边骂人,一边纠正他的出拳角度。
现在,那条手臂连抬起来都很困难。
林祖把手按在维生舱外壳上。
金色平台再次出现。
视线穿过维生舱,赵铁林灵魂中的概念标签浮了出来。
【微弱死撑,白色。】
概念正在崩解。
赵铁林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气血,标签依附的灵魂卡槽也出现了裂纹。只要最后一点源质耗尽,这个概念就会消失。概念消失之后,人也活不了多久。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机械义肢武者开始撞门。
林祖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几包药草。那是他今天在回收站分拣出的旧货,包装已经破了,药性所剩不多。他本来想带回武馆煎煮,给赵铁林补一点气血。
现在只能赌一次。
林祖把药草放到维生舱旁边,发动天理拼装台。
一团很淡的绿色源质从药草中升起。
【检测到低阶概念。】
【微弱自愈,白色。】
这个词条的力量很弱,只能让小伤口缓慢恢复,连普通武者都不愿意花时间培养。林祖没有嫌弃,抬手把它拖入平台。
另一枚灰白色词条从意识中浮出。
【流血不止,白色。】
它和微弱自愈相互排斥。
一个让伤口持续流血,一个让伤口恢复。两种概念放在一起,源质回路很快发生冲突。绿色光点开始颤动,灰白词条不断向外散开,平台边缘传出细微的破裂声。
林祖看着那些变化。
普通的治疗概念只是在修补伤口,流血不止则让生命力持续流失。若把两者放在同一条回路里,修补速度必须超过流失速度,才能形成新的平衡。
他把手按在平台边缘,调动一阶气血压住两枚词条。
源质像被拉紧的绳子,开始在两个概念之间来回穿过。
流失,补充。
补充,流失。
两边的力量不断变化,原本散乱的源质慢慢集中起来。平台上的绿色和灰白色光芒纠缠在一起,光点一次次分裂,又重新聚合。
【发现回路冲突。】
【正在寻找新的运行条件。】
林祖没有撤回力量。
额头上渗出汗水,手臂里的气血也在快速消耗。他只是一个一阶武者,源质总量不多,维持拼装台需要的力量却在不断增加。
外面又撞了一次门。
门锁发出响声。
中年男人在门外喊:林祖,马上打开门。赵氏不会追究你今天拿走抚恤金的事,否则你和赵铁林都承担不起后果。
林祖听见了,没有回应。
平台里的回路还差一点。
赵铁林的生命曲线又降了一截,维生舱内的液体开始变得浑浊。那条代表心跳的线段变得很慢,间隔也越来越长。
林祖看着他:赵叔,再撑一会儿。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用。
赵铁林听不见。可林祖还是说了。
林祖再次把气血灌入平台。
最后一处冲突被压住。
两枚低阶词条同时熄灭,平台中央浮出一道新的光芒。它没有刚才那样杂乱,源质沿着一条完整回路缓慢运行。
【熔炼成功。】
【概念生成:以血续命。】
【效果:受到流血伤害时,生命力以出血量的等额比例双倍补充。】
林祖盯着这行字,立刻把词条取出。
新的概念化成一枚血色光点,落在他的掌心。
维生舱的控制台突然发出警报。
赵铁林的生命曲线正在快速下降。
林祖没有再等,拉开维生舱的操作盖板,把血色光点按进赵铁林的胸口。
光点穿过舱体,没有遇到阻碍,落进赵铁林灵魂中的卡槽。
那枚快要碎掉的微弱死撑被新的概念包住。
赵铁林的身体猛地一震。
透明液体里,几道血线从他胸口散开。刚刚进行过手术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液不断涌出。旁边的仪器立刻发出急促提示,生命曲线也跌到了最低点。
门外的人听见警报,撞门声停了片刻。
中年男人沉声说:他快死了。打开门,设备还能回收。
林祖没有听他。
赵铁林胸口的血还在流,呼吸却突然变得有力起来。那股血液没有继续扩散,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回到体内。
源质储量开始上升。
一道,两道,三道。
维生舱的警报声逐渐减弱,生命曲线重新抬头。赵铁林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后整条手臂绷紧,手背上浮出一根根青筋。
林祖后退半步。
维生舱外壳突然裂开。
砰的一声,舱门被赵铁林从里面推开。液体流了一地,赵铁林撑着边缘坐起身,胸口还在流血,眼睛却已经睁开。
门外的人没有反应过来。
赵铁林抬头看向林祖,声音很低:你小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林祖看着他:赵叔,先把人处理了。
赵铁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舱门。
下一刻,门锁被撞开。
机械义肢武者冲进来,手里的合金棍朝赵铁林头顶砸下。赵铁林刚从维生舱里出来,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抬起右手,五指扣住了那条机械手臂。
合金棍停在半空。
机械关节全速运转,齿轮发出摩擦声。那名武者使尽力量,手臂却一点点被赵铁林按低。
赵铁林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伤口还在流血。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
机械右臂从中间断开,零件散落在地。武者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跟在后面的另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的授权卡掉了下去。
中年男人脸色发白:赵铁林,你不是已经废了吗?
赵铁林扶着维生舱边缘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林祖:你给我用了什么?
林祖说:一个新概念。先离开这里。
赵铁林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膝盖以下仍然没有知觉,旧伤也没有消失。可他的气血正在一点点回来,胸口的血流越快,身体里的力量越强。
这和他以前的概念完全不同。
微弱死撑只能让他多活一会儿。现在,每一道伤口都在给他补充力量。
中年男人后退:你们不能走。赵氏会追究这件事。
赵铁林捡起地上的一根金属支架,撑住身体,走到他面前。
中年男人想后退,脚跟碰到了墙。
赵铁林伸手捏住他的衣领:回去告诉赵淮安,人是我救的,门也是我开的。赵氏要找麻烦,让他自己过来。
说完,他把人推到一边。
林祖拿起皮箱,又把药草残渣收进衣袋。他走到赵铁林身旁,递过去一件挂在门后的病号服。
赵铁林套上衣服,拄着金属支架,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走廊里,护士和几名病人家属都在看着他们。地上有机械义肢武者散落的零件,门框也被撞出了裂口。
赵铁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沉默了片刻。
林祖问:还能走吗?
赵铁林握紧支架:走慢些而已。
两人离开重症监护室。
医院外的雨还没有停。
林祖找来一辆废旧三轮车,把赵铁林扶上车,又将皮箱放到车斗里。赵铁林坐在车上,胸口的伤口不断流血,脸色却比刚才好了一些。
医院楼顶的监控镜头转向街道,将这一幕传回赵氏集团。
赵淮安站在监控屏前,看着画面里的赵铁林。
屏幕中,那个本该死在维生舱里的老兵撑着支架,坐上三轮车,和林祖一起消失在雨里。
赵淮安拿起通讯器:确认目标。
手下回答:确认。赵铁林还活着,林祖也在他身边。
赵淮安沉默了几秒:把消息传给赵少。再调两支雷罚小队,封住下城区的路。
他看着画面里那辆越来越远的三轮车,声音压得很低。
赵铁林不该活着。
更不该带着一个一阶武者离开医院。
三轮车驶入街道深处。
林祖没有注意到,赵铁林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紧了金属支架。
远处的雨幕里,几道雷光正在靠近。
第二场清算,马上就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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