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刘家村。
刘柏一家四口围坐在油灯前,气氛显得很凝重。
一时之间,父亲刘松,母亲王翠兰,小妹刘樱,三个人都不说话。
小妹刘樱眨巴着一双亮汪汪的大眼睛,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看见父母都一脸严肃,也跟着有样学样。
“儿啊,这书,你真的非读不可吗?你也知道,我们山里人家……”
母亲王翠兰试图再劝,打消儿子的念头。
刘柏认真地说道:“娘,这书我一定要读的。今天猎的两头狼,一共卖了一两八钱,我闲时继续进山去,再猎一些别的。如果只是蒙学,咱家读得起的。”
王翠兰继续说:“可是我们这……读书能有啥用……”
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窗外不时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屋里愈发安静。
良久,刘松一拍桌子。
“让他读!”
就这样,刘柏去了镇上的启智堂。
这处蒙馆不大,位置在镇子的西边。
出了蒙馆,就是连绵的大山。
教书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今年快六十了,高寿。
这年头,送孩子来上学,最初的目的都不是科举做官。
只有仙路断绝了,科举才成为不得不选择的一条后路。
都能修仙了,谁还苦读书。
御剑飞行的仙师,可比坐朝堂的官员强多了。
那些被仙门带走的修仙苗子,也会有专人负责启蒙。
学习的时间,大概需要一到两年。
如果在凡间早已启蒙,则可以直接跳过这一阶段,比其他人更快传授修仙之法。
修仙就像赛跑,一步快,步步快。
谁也不想输在起跑线上,有钱人更不想。
刘柏十六岁了,早已过了正常人启蒙的年龄段。
和他在蒙馆一起识文断字的同窗,基本都是七八岁的少年。
由于年龄差距太大,刘柏和他们也吃不到一口锅里,平日里鲜有交流。
如果只是蒙学,一年的束脩是一两二钱银子。
但前来求学那天,刘柏特地和老秀才说了,除了识字,他还想学一些基础的算学,以及简单的诗文。
考虑到刘柏的年纪,单学识字,似乎也有些欠妥,于是老秀才答应了。
当然,束脩也从一两二钱,涨到了二两。
由于刘家村到黄羊镇路途较远,来回多有不便,刘柏还和老秀才商量,租了蒙馆后院的一个杂物间,用作日常起居,价格是一年三钱银子。
如此一来,读书一年,刘柏已经需要支出二两三钱。
这还不包括笔墨纸砚、书本教材,以及对先生的节敬。
这些估算下来,一年时间,怎么着也得花掉超过五两银子。
如果再加上日常的吃穿用度,还得继续添上四五两。
差不多有十两了。
读书,确实非常烧钱。
这十两银子,差不多也就是刘柏一家十个月的用度。
转眼间,日子已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的时间里,刘柏吃住都在启智堂。
蒙馆的后院很幽静,很少有人会来打扰。
下了学,他有时还会进山采一把野菜,混在糙米里煮了吃。
小小的杂物间,放着刘柏的铺盖、书本、纸笔,还有一张保养得锃亮的硬弓。
杂物间外面,临时搭建了一个土灶,用来烧饭。
土灶旁边堆着几捆柴火,都是刘柏下学后进山背回来的。
黄羊镇的地主老爷心善,私塾的学生去自家林子里采一把野菜,背几捆柴火,并不会拿来问罪。
刘柏学的科目,一共有五门。
第一门,是通用的《千字文》,专门拿来识字。
开篇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第二门,是通用的《对相四言》。
书中左图右文,一字配一图,专门用来图文对照,认识万物。
第三门,是通用的《运笔先后法》。
这门课包含握笔手法、运笔次序、方圆曲直等,是用来指导书写的专著。
第四门,是先生自己编写的《基础算学》。
里面主要包括计数、度量衡、加减乘除、换算等。
第五门,是先生自己编写的《诗文简集》。
里面罗列了一些诗文经典,包含四言诗、五言诗、七言诗、词、骈文、散文等,不要求鉴赏和仿写,只需要了解这些体裁的基本特点。
五门课程内容丰富,成系统性,为刘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半年来,他贪婪地汲取着书本中的知识,肚子里渐渐有了些墨水。
除了练字这一门需要长期坚持的功课,其他的内容,他基本能够掌握八九成。
对于这个修仙至上的世界来说,差不多已经够用了。
老秀才是个宽厚的,他的私塾,每个月的月末,集中休沐三天。
大多数人都是回家探亲。
前三个月,刘柏也不例外。
但后面几个月,他便不再回刘家村去了。
毕竟刘柏只打算在启智堂蒙学一年。
一年时间,十两银子。
这是压在他们老刘家身上的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第四个月开始,一到月底的休沐日,刘柏便背上硬弓,进山打猎去了。
刘家村方向,父亲刘松下地干活变得更加卖力。
之前需要三天才能干完的活计,现在只需要两天就能收工。
余出来的一天,刘松就背上弓箭,进山打猎。
母亲王翠兰也接了一些刺绣的活,每月能赚近百文。
小妹王樱则会在母亲做女红的时候,乖巧地坐在一旁,杵着下巴细细观摩。
为了这短短一年的蒙学,全家人都在默默出着力。
出了启智堂,需要再走十余里,才能完全进入深山。
这十余里的地界,归属权还是那些个地主老爷。
但进了深山,便都是无主之地了。
这里山高林密,常有野兽出没。
刘柏不敢冒然深入,前面几个月,都只在外围活动。
收获当然也有一些,他曾侥幸猎到一只麂子,到镇上卖了九钱银子。
至于其他的收获,像獾、狸、山鸡、竹鼠之类的,价值不算高,有时会被刘柏拿来加餐,打打牙祭。
时间一晃来到了第九个月。
这个月的休沐日,刘柏一大早就带足口粮,背上硬弓进了山。
前面几个月外出,他全部都是当天往返。
但这一次,刘柏决定进入山林的更深处。
这意味着,他需要在野外过夜了。
刘柏特地穿了更厚实的袄子,火折子多备了一根,就连浊酒,也带了一囊。
这是刘柏第一次喝酒。
浊酒不算烈,更不算好喝,但在阴冷潮湿的林子里,这是驱寒的良药。
觉得实在瑟瑟发抖了,只要喝上一小口,立马就精神几分。
进山的第一天,刘柏照例将捕兽的陷阱布置了一遍。
等到返程的时候,兴许能有意外惊喜。
前面几个月,由于是当天往返,他都是第一天布置陷阱,第二天来收网。
然后第二天重新布置陷阱,第三天再来收网。
进山之后的第一个夜晚,刘柏在一棵高高的老树下,烧了篝火围成一圈。
直到后半夜,他才爬上老树,心情忐忑地睡下。
他腰上挂着这一天唯一的收获,一只半大的野鸡。
今天运气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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