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火烧得更旺了。
獐子很快被处理干净，一整只架在火上烤。
清亮的油脂滴落在木炭上，“噗嗤噗嗤”响个不停。
按照落霞宗几位仙师的吩咐，刘柏一边缓缓转动烤架，一边用毛刷给獐子肉刷油。
据他们所说，这样烤出来的肉，鲜嫩，不柴。
刘柏不知道那种琥珀色的油是什么，它和猪油完全不同，不会凝固成白色，反而在白瓷碗里闪着金灿灿的光。
还有那些装在琉璃瓶里面的香料，红的黑的白的都有，有一些闻起来非常辛，甚至有些刺鼻。
但在高温炙烤之下，调料落在獐子肉上，似乎就发生了某种神奇的蜕变。
一股以前从未闻过的香气，正不断被激发出来。
香气越来越浓郁，引得四位仙师也连连侧目。
仙师们在谈笑，刘柏不敢插话，但仔细竖耳聆听。
他们说的很多东西，刘柏根本听不懂。
炼气入门、境界提升、天材地宝、灵宠傀儡、飞剑法宝、功法丹药、宗门大比、戒律清规……如此云云。
都是刘柏完全陌生的字眼。
当然，其中不乏一些八卦趣事，比如谁养的鸟，偷吃了谁种的粮，这个刘柏倒是听懂了。
虽然里面用的是灵宠、灵药之类的高级字眼，但刘柏想着，偷吃粮食，还会扑腾着翅膀飞，可不就是鸟嘛，意思应该大差不差。
领头的那名男子突然说：“这几年，山下也不太平。”
刚才给刘柏十两银子的那名女子，顺着话头说道：“是啊，外族叩关，天灾四起，民不聊生，这大洵王朝，眼看着气数将尽了。”
“王朝兴衰，天命如此，不是外力所能阻挡。”另外一名男子说。
另外一名女子也说：“总有挽大厦将倾者，大洵国祚没这么容易倾覆。”
这个话题，四人最后以一句轻飘飘的“山下事不归山上管”收尾，还说什么王朝更迭，自有天命。
刘柏静静地听着，不是很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老百姓日子过得不好，其中固然有雨露天时的因素，也可能和个人的勤勉有关，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得是那些官老爷的施政主张，怎么又扯上天命了。
天命是什么？天命应该是什么？
至少现在，刘柏还不懂。
“小兄弟，看你的装扮，是山里的猎户吧。”
领头的男子看刘柏做事用心，似乎有意提点几句。
刘柏恭恭敬敬地答到:“回仙师的话，我正是一名猎户。”
领头男子又问：“你家打哪儿住呢？”
“刘家村。”
“刘家村……”那名男子思索了一阵，好一会儿才说，“似乎没有印象。”
他接着便继续说道：“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百草岭，那里野物众多，还有一些珍稀药植，你可以邀约数人，一起去碰碰运气。”
领头的男子举起手来，朝前方大致指了一个方向。
那名给了十两银钱的女子，则继续补充道：“百草岭确实是个好去处，但也可能遭遇大型猛兽，你一定要结伴前往，不能贸然一人闯入。”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刘柏听到这些，连连感激。
再次听到百草岭这个地名，他心里下定了决心。
等蒙学结束，第一时间就去看看。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百草岭范围极广。
不论是从黄羊镇方向，还是从刘家村方向，都能到达那里。
如果从刘家村方向进山，道路可能还要更好走一些。
毕竟只消出了林家村猎场范围，再走上十余里，就是百草岭了。
加之林家村那条路，经过这几年的时间，刘柏早已熟稔。
又过了半晌，獐子肉终于熟了。
四位仙师早已迫不及待，各自取出一柄匕首，割下一块块獐子肉吃。
领头的男子谈吐间不疾不徐，从容有度，一言一行颇具领导者气质。
另外一名男子虽是个沉默寡言的，但性格直爽，只要他一说话，必定是开门见山的，不绕弯子。
他看了看刘柏这边，似乎是觉得冷落了厨子，有些怪怪的，便大嗓门叫道：“哎，那猎户，你也坐过来一起吃些。”
刘柏可不敢真的坐过去，与高高在上的仙师一同饮食。
于是他只得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已经吃过了，各位仙师自己吃就是了。”
领头的男子这时对着另外一名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立即会意，割下一大块獐子肉，用油纸包着，给刘柏送了过去。
吃着手上的獐子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妙滋味。
看着这几位待人亲和的山上仙师，刘柏那颗胆颤忐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触动了一下。
又吃了一会儿，刘柏终于壮起胆子问：“各位仙师，我……我村里有个人，也去了落霞宗，我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他已经快五年没有消息了。”
刘柏问询的人，自然就是刘起。
五年前的那一场灵根测试，让两个人的命运，各自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刘家村基本都姓刘，祖上是一家。
刘柏和刘起虽然不是三代以内的亲戚，但对于他，甚至是整个刘家村来说，刘起进入落霞宗，这件事情很重要。
刘起在落霞宗过得怎么样，这件事情更重要。
这个刘家村的独苗，像暗夜里的一盏灯。
“你们村那人叫什么？”领头的男子问。
刘柏说：“叫刘起，他叫刘起。”
领头的男子细细思索，在他的印象之中，宗门里那些叫得上号的弟子，似乎没有一个叫刘起的人。
他又把目光看向另外三人，其他人也是缓缓摇头。
眼看四位仙师这副表情，刘柏连忙又补充说：“杂役峰，刘起去了杂役峰。来接刘起入门的仙师，还给了他父母一百两银子，说是刘起去了山上，二老就享福了。”
听到这话，四位落霞宗的仙师，显然都愣了一下。
他们的表情非常精彩，刘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良久，还是那名领头的男子斟酌了一下言语，开口说道：“兴许是我们师兄妹平日里苦于修行，未曾听过他的名字吧。”
刘柏还想再问，领头的男子却轻轻摆了摆手，说道：“吃饭，吃饭，不说了。”
吃完獐子肉，四位仙师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动身了。
“小兄弟，我等就此别过。”
领头的那名男子，依旧温和地抱拳。
另外三人也抱拳，轻轻点头。
他们其中两人共乘一柄飞剑，另外两人踏上一件舟形法宝。
只见两道光芒腾空而起，很快就消失在天际。
这场与仙门弟子的偶遇，时间非常短暂，但给刘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多年以后，他不时还会想起那个山里来的傻小子，悄悄地盯着冒油的獐子肉流口水。
更会想起自己在一群落霞宗核心弟子面前，打听一位籍籍无名的杂役弟子。
嗯……或许，对于当时的刘柏而言，打听一位落霞宗杂役弟子，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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