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没追。
老街的夜来得快,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黄的,晕的,把青石板路照得一块明一块暗。他拐出城西那片半拆的巷子,拦了辆黑车回老街。车上司机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从前后两个喇叭里往外挤,满车都是“话说那贼人”的烟嗓。
陆砚把右手摊在膝盖上。掌心那道红痕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灯里显得更细了,像被什么极薄的东西划过,不疼,不痒,就是消不下去。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红痕还在。
“师傅,前头路口停。”
他下了车,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观心店的门开着,帘子撩起半扇,漏出一线白灯。沈圆还没走。
陆砚把领子放下来,深吸一口气,进门。
“老板你回来啦!”沈圆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手里攥着半块抹布,“今天下午来了三拨人,有个大爷非说咱家秤称得不准,我拿你放在柜台里的砝码校了,准得很,他不信,最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个弹簧秤,一称,一样。他就不吭声了,买了包盐走了。”
陆砚“嗯”了一声,走到柜台后头,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沈圆眼睛尖,一眼瞅见他的右手:“老板你手怎么了?”
“茶馆里让茶壶烫了一下。”
“我看看。”
“不用。”陆砚把手插进裤兜,“给我倒杯水,凉的。”
沈圆“哦”了一声,转身去够暖水瓶,又停住:“凉水壶早上打碎了,只有暖瓶里昨夜的温开水。我烧一壶新的?”
“得嘞,别折腾。就温的。”
沈圆倒了杯水推过来。陆砚用左手接,喝了一口,杯子搁下。沈圆也不走,就站在柜台对面,两只手叠在抹布上,欲言又止。
“有话说。”
“老板,今天下午那个女警姐姐又来过一趟。”沈圆声音放低,“她没穿警服,穿的黑夹克,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没进来。我问她有事吗,她说没事,路过。最后在对门听了会儿王老头的‘直播’,才走。”
陆砚抬起眼:“听风堂又揽客了?”
“从下午一直闹腾到现在。”沈圆朝对门努努嘴,“王老头不知道从哪买了个小喇叭,放在门口的竹椅上,循环放他今天断的卦。什么‘三问断乾坤’,问一句十块,三句打包二十五。围了好些人。”
陆砚没说话,侧耳听了听。隔着一街的夜色,确实有嗡嗡的说话声混着那听风堂门口挂在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像给评书配乐。
“随他去。”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仰头喝尽,“收拾收拾,下班。这个月给你加三百,月底那几天多盯着点。”
沈圆眼睛亮了一下,又压平:“老板,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陆砚笑了,笑到一半收住,把杯子推到一边,“对了,明天上午你早来半小时,把门口那几袋米往后库挪挪,别让雨淋了。今儿听风堂的人多,保不齐哪个脚贱的踹一脚。”
沈圆应下了,解下围裙叠好放进抽屉,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砚的右手,到底没再问,拎起自己的布包走到门口。
“老板,我走了啊。”
“嗯,路上看着点车。”
沈圆走后,陆砚把店门从里面别上,又把那半扇卷帘门拉下来,只剩一条三十公分的缝透风。
他在柜台后头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那杆旧木秤,横在面前。
秤杆还是那根秤杆,乌沉沉的,两头包着铜皮,秤星被几十年的手汗浸得发亮。陆砚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在灯下比了比。
红痕的位置,恰好贴着无名指下方那一带。他用大拇指摁了摁,不痛。又用观心眼去看自己的手——什么也没看见。眼一开,所有的东西都褪成底色,只有人的线、人的雾、人的念浮在上面。可他自己的手,干干净净,像不属于这双眼能照见的范围。
陆砚把秤放下,食指在秤杆上慢慢走了一遍。走到第三段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多了一道痕。
很浅,浅得只有凑近了,对灯光打着斜看,才能看出秤星旁边多了一划,不深不浅,恰好和旁边的星子排成一条。陆砚伸手摸了摸,木头的纹理在指腹下微微发涩。
他记得外公说过一句话。
“秤上有星,星上有账。”
当年没听懂。现在,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红痕,又看看秤杆上多出的这一划,忽然有点明白了。
每断一桩事,眼睛用一次,秤上就多一道。那掌心这道红的,是什么?是第几道?
“第六道痕了。”
鹿眠的声音像还挂在耳后,隔着水,贴着骨头。陆砚腾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一推。
门外没有人。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起半张传单,贴着地面打旋。对门听风堂已经散了场,铜铃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檐下那盏红灯笼还亮着,照得门口那把空竹椅像个等座的。
陆砚在门槛上站了很久。裤兜里的手慢慢攥成拳。他打开观心眼,把整条老街扫了一遍。
人已经差不多走空了。只剩街尾王记面馆的灯还亮着,老王在擦灶台,心口一团灰蓝色的雾,不浓,但压得低——他今儿亏了一天,因为听风堂的人占了道,面馆到下午才开张。
陆砚正要收眼,视线扫过街角那截断墙。墙头爬着半壁风车茉莉,风一吹,白花像雪似的往下掉。断墙后头,露出一截芭蕉叶。
不是这季节该有的芭蕉。
陆砚眯起眼。观心眼已经开到了最大,可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形,没有心口线,没有气,没有雾。只有一截芭蕉叶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翻。
像在对谁招手。
陆砚抬脚走下石阶。鞋底踩在三颗碎石子儿上,发出三声极轻的响。街尾面馆的灯“啪”地灭了,老王推着板车往巷子深处去,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越来越远。
整条老街,只剩他一个人,和墙头那截芭蕉叶。
他走了过去。
断墙后头空无一人。只有风,和墙角一汪昨夜的雨水,水面已经干了一半,剩个浅洼,映出半片屋檐和一轮毛月亮。
陆砚蹲下来。水洼边上,摆着一小撮东西。
是一小把茶叶。
干透的花茶,深褐色,两三朵桂花开在里头。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故意从纸包里捏出一撮,轻轻放下,不压碎一片花瓣。
茶。
又是茶。
陆砚伸手去碰,指尖快触到那撮茶叶时,腰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嗡嗡的,像条活鱼在身上乱蹿。
他吓得一激灵,手一抖,碰翻了一片桂花。
“喂。”
“陆砚。”电话那头是林见微,声音压着,像在车里,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往话筒里灌,“你在店里吗?”
“在街口蹲着看月亮。”陆砚直起身,四下看了一眼,“这么晚,林总有何指教?”
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后天要去一趟城西。”林见微说,“你跟我去。”
陆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城西。又是城西。
“干嘛去?”
“查一个人。”林见微顿了一下,“这件事我不想让公司的人知道。就你和我,后天早上七点,我去接你。”
陆砚慢慢把右手的红痕举到眼前。毛月亮的光从云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道红痕上。红痕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林总。”他忽然笑了一下,嗓音低下去,“您知道我后天早上有空啊?”
“你没有也得有。”林见微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嘟了五下。
陆砚把手机塞回裤兜,又低头看那撮茶叶。风又起了一阵,把水面吹皱,把茶叶吹散,两三朵桂花顺着水洼边滚出去,停在青石板的缝里。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那条缝。
桂花在缝里排成一条,像条极细的线,从水洼边一直延伸出去,顺着石板缝拐进巷子深处。
陆砚没追。
他回店里,锁门,关灯。黑暗中,那杆旧木秤在柜台里躺着。他没有去看它。
他只是把右手插在裤兜里,掌心贴着大腿外侧,感受那道红痕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微微发烫。
门外,风把听风堂檐下的铜铃又吹响了一声。
这声铃和之前的不一样。
像是谁走过时,顺手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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