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是被对门的铜铃声吵醒的。
不是一声两声,是有人拎着那串铃铛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跟早市上卖大力丸的吆喝似的,搅得他太阳穴直跳。他刚把卷帘门拉起来,对门听风堂门口已经围了大半圈人。
红布供桌,灰绸唐装,三枚铜钱在朱砂碗旁边码成一条线。桌后坐着一个瘦长脸中年男人,两道鼠眉,下巴上一撮须,翘得整整齐齐。手边立着块纸牌,红底金字印得十分精神:“马半仙·专破灾煞,一卦二百,不灵分文不取。”
万鹤鸣坐在自家门槛里,青布衫子,白胡子,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吹茶沫,眼睛却时不时往陆砚这边遛,像在等戏开锣。
沈圆从后厨探出头:“老板,对门今儿怎么比咱开业还热闹?”
“人家里办音乐会。”陆砚套上牛仔夹克,往门口一站,“你瞧着,待会儿还得有人哭。”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那个烫羊毛卷的阿姨就往前挤了挤。五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条金项链,黄澄澄的坠子跟颗小核桃似的,被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她手里攥着个布包,往前一递:“马师傅,您再给看看。”
陆砚一眼扫过去。
马半仙后颈的皮肉没动,可后脑勺正中的那缕气先颤了一下。陆砚把眼睛睁大了些。观心眼开,四周的人群褪成影子,只剩那桌后面的人坐在那里,心口一团灰扑扑的雾,雾底下压着一根极细的黑线,朝对门方向伸了半尺,又软塌塌地垂回裤兜。
不是断头线,是心虚线。
陆砚顺着那根黑线往下看,落点就在那串铜铃上。马半仙手边躺着个黄铜铃铛,新擦过,锃亮,绳子却是旧的。红皮绳,陈旧到发暗,边上一段被磨得起了毛。
陆砚“啧”了一声。
他认得这绳子。
去年春天,派出所扫掉过一个“叫魂”诈骗团伙。案子不大,但收上来的物证里有串铃铛,陆砚当时去杂货市场进货,正好在警戒线外看了两眼。那串铃铛的红绳就是这种旧红色,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鲜红,脏兮兮的,像从老宅门帘上拆下来的。
“大爷。”陆砚不紧不慢走过去,声音不高,刚好让半圈人都听见,“您这铃铛,我眼熟。”
人群安静了一秒。
张姨先不干了。她一把把布包攥紧,转过身,眼里全是急:“你谁啊?别打岔!我孙子还在家烧着,马师傅正给看呢,你一个卖杂货的懂什么!”
“我不懂。”陆砚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就随便问问。”
桌后头的马半仙借着张姨的茬,腰杆挺了挺,鼠眉一挑:“老先生,这位小兄弟怕是瞧热闹的。不碍事,咱继续说。”
他转向张姨,声音放沉,拿捏得极有分寸:“大妹子,你孙子三日高烧不退,梦里叫不醒,那是撞了‘游路火’,得用你家老人的一件金器化灯,把火引出去。过了今晚,再好不过。要是过了明早,怕是……”
他顿住,手在桌上一拍。
“怕就来不及了。”
张姨脸色刷地白了,手指去解脖子后头的链扣,解了两下没解开,急着往前凑:“马师傅,这条金链子是我婆婆留的,行不行?”
“行。”马半仙点头,“金器压箱,隔代最灵。”
陆砚没动,只盯着那串铃铛。
万鹤鸣在门槛里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小陆啊,你那是……么,对门的生意,你也要掺一脚?”
“我可不敢。”陆砚也笑,“我就觉着这马师傅面生。咱老街什么时候多了位半仙,住哪儿,师从哪位,家里几口人,我好去拜个码头。”
马半仙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夫云游四方,不跟人搭铺。”他说得极快,“问得多了,不是求卦,是妨卦。”
“妨卦?”陆砚笑出声,“您这规矩比我家那杆秤还灵。那我不问卦,问句闲话行不行?”
他不等对方接,往前弯了弯腰,声音压得低,可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
“你妈姓马吗?”
马半仙的脸僵住了。
就那么一瞬。像有人从后头拍了他一下,他瞳仁猛地一缩,右手在桌下乱抓,带翻了朱砂碗。红彤彤一摊泼在红布上,淌成一条,顺着桌沿滴下去。
“你——胡说什么!”马半仙拍桌站起来,鼠须直颤,“我打十二岁跟师父姓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你亲爹姓刘。”陆砚直起身,手插裤兜,声音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入行的时候改的姓,把‘流’改成‘马’。为啥改?因为你小时候叫刘二,跟人打架打输了,报名字都被人笑。你爹在堂屋里挂了张‘马到成功’,你天天看,看得入了心。后来出来混,索性不姓刘了,改姓马。”
马半仙的脸成了灰白,嘴唇翕动,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放屁……”
“我是不是放屁,你问问你亲爹不就完了。”陆砚往人群边上一指。
早点铺的刘叔端着两杯豆浆,本来是顺路看热闹,这会儿把豆浆往旁边大妈的菜篮子里一搁,挤进来,眼睛越瞪越大:
“刘二?真是你?!你他妈还敢回来骗人!你爹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马半仙扭头看见刘叔,整个人像被开水烫了,趔趄着往后一退,后腰撞在供桌上,那串铜铃“叮”地滚到地上,红绳摔开,散成四五个铜片。
人群“哗”地炸开。
张姨的手还停在脖子后头,金链子解了一半,头转过来,脸上白了又红。她看看马半仙,又看看陆砚,再看看地上的铃铛,半天才回过神,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离那供桌远了半尺。
“骗子……你是骗子?”她的声音尖起来,“我孙子要是耽误了,我拿命跟你拼!”
马半仙哪里还顾得上她,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铃铛,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抓了三下才抓住两个铜片。刘叔哪里肯干,上去一把揪住他后领:
“你那年坑了东巷陈奶奶三百八,又坑孙家二小子一百六,人报案了你跑得影都没有。今天穿成这样,还敢来老街装半仙?”
围观的越聚越多,前头的一个大爷扯着嗓子喊:“别让他跑了,送派出所!”后头的跟着喊:“对!送派出所!”
陆砚没再说话,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人群。
“等等!”张姨急了,往前一扑,“我那包……”
陆砚搭了她一把:“张姨,你布包里的钱先收好。金链子还在你脖子上挂着,没少。要是真担心孙子,出门右转,卫生所十二块八挂个号,比什么游路火都强。”
张姨低下头,把布包拉开一条缝,里头两沓钱整整齐齐。她愣了两秒,后颈的汗后知后觉地往下淌。抬头看陆砚时,眼眶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红了一圈:“小陆……我差点把婆婆的链子……”
“得嘞。”陆砚摆摆手,“人没跑就行。您那孙子应该是甲流,卫生所看看,别拖。”
沈圆不知什么时候从店里端了杯凉水出来,递给张姨:“阿姨,喝口水。别气着。”
张姨接了,手还在抖,水杯里的水跟着晃。
人群裹着马半仙往街口去了。刘叔揪着后领,一边走一边骂,马半仙的两只脚在地上拖,鞋都掉了一只。铜铃被他临跑前踢了一脚,滚到观心店门口的台阶下,第二只也让刘叔顺脚踢走。
门口空了。
万鹤鸣还是坐在门槛里,一碗茶早凉了。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陆砚。脸上的笑还在,只是浅得只剩一层壳:
“小陆啊,你倒是真能断。”
“王师傅过奖。”陆砚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瞎猜的。”
“猜到这个份上,就不叫猜了。”万鹤鸣端着茶碗站起来,背过身,往堂里走。走到门内,又停了半步,没回头:
“今儿这事,你断得痛快。可你没断着的事儿,怕是更多。”
话音落下,檐下铜铃“叮”地响了一下。
也不知是风,还是他的手。
陆砚没应。他回店里倒了杯水,一口喝了半杯。沈圆跟进店,擦着柜台,嘴里小声念叨:“老板,你今天说话跟机关枪似的,我都没敢插嘴。”
“你插了。”陆砚说,“你给张姨递了杯水,挺好。”
沈圆眼睛弯了一下,又正色道:“我听说街口已经有人报警了。刘叔把人押去派出所,还带着一帮人做证。”
“随他去。”陆砚说,“老刘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认骗子一认一个准。”
沈圆“嗯”了一声,又像想起什么:“那马半仙怎么会跟你说的那样,连他爹叫什么都说得出来?你瞎蒙的也蒙得太准了。”
“我夜观天象。”陆砚一本正经胡说。
沈圆撇撇嘴,继续擦柜台。
就在这时,柜台里的手机震起来。嗡嗡嗡,贴着玻璃柜门,像只憋着劲的蜂。
陆砚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三个字:林见微。
他接起来:“林总,一大早。”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像在确认什么。
“没在忙?”林见微的声音低稳,带着点刚开完会或刚出车库的凉气。
“刚赶走一个算命先生,店门口清净了。”陆砚靠在柜台边,“您这是查岗?”
“我哪有资格查你的岗。”林见微说,顿了一下,“明天的行程,没忘吧?”
陆砚低头看自己右掌心。红痕还横在那里,淡了些,可位置没变。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说:“林总,您这约人方式,我要是不去,您能把我店门拆了?”
“会。”林见微答得干脆。
陆砚笑了一声,把手机换到左手,偏头看门外。阳光斜过来,照在对门听风堂那扇半掩的雕花门上,照出一片灰扑扑的暗。万鹤鸣早进去了,门口只剩张红纸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没字。
“得嘞。”陆砚对着话筒说,“明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在门口等。您可别开个林氏全体员工来围观。”
“就我一个人。”林见微说,尾音微微挑了一下,像对他的玩笑有些意外,又很快压下去,“别迟到。”
电话挂了。
陆砚把手机放回柜台。沈圆正假装低头擦杯子,擦得杯壁都快起毛了,眼角却一直往这边飘。
“老板,明天不来店里啊?”
“嗯。”陆砚应了一声,“去办点事。”
“哦。”沈圆点了点头,没再问,只是擦杯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陆砚转过身,走到店门口。阳光落在台阶上,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长,一半投在店内,一半铺在街心。
他本来只是想透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角那截断墙。
然后他停住了。
昨天夜里,那撮花茶被风吹散,桂花顺着石板缝排成一条细线,弯弯折折指进巷子深处。可现在,那条线被人拨了。不是风吹——风只会把花吹跑,不会把花重新排。
几朵桂花被人捡起来,重新摆过,从断墙根一直排到观心店门口,最后在台阶下的青石板缝里拐了个弯,停住。
那个弯,是个箭头。
箭头的方向,正直直对着观心店柜台里那杆旧木秤。
而墙角的浅水洼早干了。水洼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倒扣的锡茶船,灰扑扑的,像从茶庄里滚出来的旧货。陆砚认得它。听雨茶庄,黄马褂跑路时,从袖口掉下去的那只。
他当时没捡。
现在它回来了。
而且就摆在他店门口。
陆砚慢慢蹲下,没去碰。太阳照在锡茶船的底子上,反出一小片惨白的光。他的被拉长的影子罩上去,把那片光吃了。
有人送回来一件东西。
不是还。
是摆给他看的。
陆砚站起来,手插进裤兜,掌心那道红痕贴着大腿外侧,又开始一下一下发烫。
他回头,沈圆还在店里擦杯子,嘴里哼着半截不成调的歌。街上早市刚散,几个买菜回来的大妈说说笑笑从对门经过,谁也没往墙角看一眼。
只有陆砚知道。
对方想说什么再清楚不过。
他断的人,对方认下了。并且,一件一件,给他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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