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山河的质问如同冰锥,刺破大殿内沉重如水的寂静。
那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裹挟着渡劫期大能毫不掩饰的灵压,几乎要压弯顾长夜的脊梁。
顾长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宗主威压?
不,是来自亲爹的“慈父关爱”——只是这关爱的方式有点让人腿软。
但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只能强行绷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带着戏谑腔调的电子音,再次于他识海深处响起,而且这次,声音里似乎还多了点看好戏的雀跃: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质问,触发情景抉择!】
【选项A:坦白从宽,供出‘神魔游戏’系统及全部相关事件。
奖励:???
(未知,可能包含‘老父亲的感动(然后被关起来切片研究)’或‘系统跑路’等不可控后果)。】
【选项B:咬定是外出历练时,侥幸斩杀垂死古兽,所得精血。
奖励:‘敛息诀·残篇’x1(可完美隐匿非常规气息波动)。】
【选项C:当面指斥宗主虚伪,质问‘你难道就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奖励:‘父亲的秘密’线索x1(概率触发支线剧情,同时大概率触发‘大义灭亲’或‘禁闭一百年’结局)。】
顾长夜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三个选项。
A?
供出系统?
除非他疯了。
这玩意儿是他现阶段最大的依仗和底牌,暴露出去,十成十会被当成域外天魔夺舍或者修炼禁术走火入魔,下场比选C还惨。
C?
直接怼他爹?
线索听起来诱人,但看看后面的触发结局……他爹现在正处在暴怒边缘,这么干无异于火上浇油,怕是线索还没到手,人就已经被一巴掌拍进地砖里了。
至于B……
顾长夜的目光在“隐匿气息”那几个字上顿了顿。
眼前最棘手的问题,就是体内这股压制不住的魔龙血气和刚烙印进去的《焚天魔心经》魔意。
若能隐匿起来,至少能度过眼前这关。
选B!稳中带皮,符合他现阶段“被迫作死但想活命”的核心需求。
决定做出,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都带着体内魔龙精血残留的微弱灼热感。
他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眼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为之的……委屈和倔强?
“回父亲,”他开口,声音因紧张和体内力量的冲撞而略显沙哑,“那血气……并非宗门传承,也非邪魔外道之物。”
“哦?”顾山河眉头紧锁,威压未减,等待下文。
“成年礼前半月,”顾长夜半真半假地编织着故事,语速平缓,仿佛在回忆,“我心中烦闷,便独自外出,想在天衍山脉外围散心。行至‘陨龙涧’附近时,忽闻血腥气与垂死兽吼。”
他边说,边暗中按照刚获得的《焚天魔心经》残篇中记载的粗浅行气法门,尝试引导体内那狂暴的魔龙精血。
同时,他努力回忆着功法残篇里那些最为霸道、灼热的魔气运行路线,一丝微不可查、却异常凝练的炽热魔意,悄然混入了原本就狂暴的魔龙血气之中。
两种同样霸道、却本质迥异的力量一混合,瞬间产生了1+1>2的效果。
顾长夜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更加不稳定,一股混合着古老蛮荒与焚天魔意的暴烈波动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虽然微弱,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凶戾感,却比纯粹的魔龙血气更加鲜明刺眼。
他脸上适时露出一丝后怕与庆幸:“待我赶到,只见一头似龙非龙、鳞甲破碎的古兽倒在血泊中,气息已绝,但体内尚存一丝沸腾精血。我……我福至心灵,想起古籍曾载,上古异兽精血可淬体强基。搏命之下,便取其一滴,以宗门基础炼体功法强行融入己身。”
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混合后愈发“嚣张”的力量,硬着头皮继续编:“许是那古兽精血太过霸道,融入后,便一直盘踞丹田,狂暴难驯。我……我怕父亲担心,更怕被长老们视作异类,便一直隐瞒未报。本想借成年礼后闭关慢慢炼化,谁知……”
谁知话没说完,就被系统坑去撕婚约了。
后面这句他没敢说。
顾山河沉默地听着,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儿子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自然不信儿子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什么“陨龙涧”附近的垂死古兽?
天衍宗腹地,哪来那么容易遇到蕴含如此古老精血的异兽?
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那股气息本身。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道凝练如丝、闪烁着淡淡金色的神识探针,悄无声息地隔空点向顾长夜的眉心。
这是渡劫期修士才能掌握的高深探查法门,温和却极具穿透力,旨在窥探顾长夜体内的真实状态。
神识细丝轻柔地触及顾长夜的眉心皮肤,试图深入经脉丹田。
然而——
就在神识即将探入的刹那,顾长夜丹田深处,那团刚刚混合了魔龙精血与《焚天魔心经》暴烈魔意的“能量团”,仿佛被外敌侵入领地,猛地一震!
一股远比之前清晰十倍、凶戾百倍的混合气息,如同被惊醒的凶兽,顺着神识探查的“通道”反噬而上!
这气息既有魔龙精血那源自血脉的古老威压与暴虐,又掺杂了《焚天魔心经》残篇带来的焚尽八荒、毁灭一切的疯狂魔意!
“嗯!”
顾山河闷哼一声,脸色骤然一变,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晃,点出的神识细丝瞬间收回。
他看向顾长夜的眼神,惊疑之色彻底压过了最初的震怒,甚至带上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你修的什么功法?!”顾山河的声音陡然拔高,比之前更加严厉,质问的内容也从血气来源,直接升级到了功法正邪,“此气暴烈如火,魔意深重,更夹杂一股吞噬万物的凶戾!绝非正道!顾长夜,你到底从何处习得这等邪魔功法?!”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体内不止一种力量,那血气是根基,但还有一种更诡异、更主动的“法门”在驾驭和激发它!
完了,编过头了。
顾长夜心里一紧,只觉得压力如山。
父亲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激烈,直接就锁定了《焚天魔心经》的气息。
他正急切地思索着如何应对,是继续咬死“古兽精血自带异种功法痕迹”,还是……
“宗主息怒!”
殿门外,一个苍老但清晰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恳切。
殿门被从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道略显佝偻但步伐稳健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顾长夜的贴身老仆福伯。
他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仆从袍,脸上布满岁月沟壑,但一双眼睛却沉静有神。
福伯进门后,并未立刻靠前,而是先朝着高坐的顾山河恭敬地、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砖,这才直起身,苍老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激动和维护之意:
“宗主明鉴!老奴斗胆,可为少主作证!”
顾山河凌厉的目光扫向福伯,威压如山,但福伯只是微微佝偻着背,坦然承受,并未退缩。
“三日前,少主确曾独自外出,”福伯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归来时已是深夜,老奴在院外等候,亲眼见少主浑身浴血,衣袍多处破损,气息紊乱不堪,脸色苍白如纸。老奴惊问,少主只说是……在山中遇到了机缘,有些收获,但也受了些伤,需要静养。少主还特意嘱咐老奴,莫要惊动宗主和长老院。”
他顿了顿,抬起浑浊却真诚的眼睛,看向顾山河:“少主自幼孝顺懂事,断不会行欺瞒宗主之事。此番定是所得机缘特殊,恐引不必要的麻烦,或……怕宗主担忧,才隐忍未报。老奴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少主绝无修炼邪魔外道之意!”
福伯是天衍宗老人,伺候了顾山河半辈子,后来又看着顾长夜长大,在宗门内虽无实权,但忠心耿耿,身份特殊。
他的话,分量不轻。
顾山河目光在福伯诚恳焦急的老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顾长夜身上。
儿子紧抿着唇,脸色因承受压力和体内力量冲撞而微微发白,但眼神里除了紧张,似乎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倔强?
结合福伯的证词,他外出归来时的状态,倒是与“搏杀古兽、取血受伤”的说法能对上几分。
那混合的暴烈气息,若真是古兽精血自带凶性,加上儿子急于求成、胡乱修炼融合,倒也能解释功法气息为何如此诡异邪门。
当然,顾山河绝不会全信。
但眼下,当着福伯的面,继续用强逼问,恐怕这倔小子更要逆反,福伯也难免寒心。
而且,那股力量虽然邪异霸道,但似乎……与儿子本身的气息并未完全冲突排斥,反而有种奇异的融合感?
这又不像单纯被外力侵蚀或夺舍的样子。
疑点重重,但并非无解。
大殿内的威压缓缓收敛,但那股凝重的气氛并未消散。
顾山河沉默良久,目光在顾长夜和福伯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权衡,在判断。
终于,他挥了挥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几乎要跪伏下去的福伯托起,声音听不出喜怒:“福伯,你先退下。”
“宗主……”福伯还想说什么。
“退下。”顾山河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福伯看了一眼顾长夜,眼中忧色未减,但终究躬身道:“是,老奴告退。”他缓缓退出大殿,殿门再次无声闭合。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顾山河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压迫感十足。
他没有再追问血气来源或功法正邪,而是走到顾长夜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袖袍一挥,一道无形无质、却将内外声音与神识探查彻底隔绝的隔音结界,悄然笼罩了整个大殿。
做完这一切,顾山河才重新将目光锁定在顾长夜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疑虑,有无奈,甚至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明日,辰时。”
“你随我去‘禁地’祖祠。”
顾长夜猛地抬头。
祖祠?
那是天衍宗最核心的禁地,供奉历代祖师牌位与传承核心,等闲连长老都不得擅入。
顾山河盯着他,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你体内是机缘还是祸根,是正途还是歧路……祖宗牌位之前,自有分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