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敢回头。
工作台上那本《葬经注疏》还摊着,虫蛀的"葬"字叫灯照成一团黑,边缘毛糙,像只半睁的眼。后颈那点凉气没散,跟有人往领口里吹了口气似的,又潮又腥。
他慢慢抬头,先看南窗。
插销插着,窗纸上印着树影,没风,影也不动。
挂钟"咔"一声跳了格,凌晨一点十七分。
沈砚猛地转身,椅子"吱"地刮过地面。身后没人。外间门半掩着,还在轻轻地晃,像刚叫人带过一下。
他喘得厉害,胸口发紧,额角的汗往下淌,顺着颧骨滑到下巴。耳朵里"嗡"着,跟让人在脑后砸了一拳似的,闷闷地鸣。
屋里空着。
沈砚撑着工作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他不是信邪的人。这些年修书,经手的古籍里什么怪东西没有——朱砂符,镇墓纸,人骨磨的书签。他不怕那些,怕的是活人。
一个能当着他面翻书、画记号、再悄无声息走掉的人,比什么鬼都吓人。
他低头看鹿皮纸,还压在掌心里,但位置偏了两指。刚才他按下去那会儿,纸角明明冲着台边那道木纹缝,这会儿缝露出来了。
有人动过它。
沈砚把鹿皮纸翻过来。右下角那个×还在,边缘却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灰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叫谁用指腹重新描了一遍。不是朱砂,也不是墨,腻腻的一层,像香灰掺了汗。
他胃里一翻,硬压住了。
不敢再磨蹭。他把鹿皮纸夹进油纸,塞回樟木箱,锁了,钥匙贴着肉,塞进衬衫胸口的兜里。这个习惯也是三叔教的——值钱的东西,钥匙得贴着人放,离身就完了。做完这些才发觉自己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可就是停不下来。
他站在灯下,慢慢调呼吸。一下,两下,第三下没喘匀——外间突然"咣当"一声,侯德贵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谁!谁他娘——"
侯德贵连滚带爬冲进来,鞋只穿了一只,头发翘得老高,眼睛还没睁开,先满屋子乱看。等看清屋里只有沈砚一个,他扶着门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你、你没事吧?我听见动静……"
"走了。"沈砚说。
"走了?"侯德贵抹了把脸,声音发飘,"你看见人了?"
沈砚摇头。
侯德贵那张圆脸"刷"地白了一层,嘴唇张了张,没出声。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
"行吧。我就说这铺子风水不对。明儿咱在门口挂面照妖镜,再不行撒两把糯米。他娘的,吓唬谁呢。"
嘴上这么说,人却往沈砚身边挪了半步,眼睛一直往西墙瞟。他鼻子抽了两下,像条受了惊的狗,忽然压低声音:
"不对……沈砚,这屋里有股子味。"
"什么味?"
"柏香。"侯德贵又抽了抽鼻子,脸色更难看了,"川西那种。刚烧完没一会儿,灰还没散净。"
沈砚没说话。
他明白了。墙上那枚倒悬铜钱只是露在外头的,真正要留下的,是这股柏香味。香灰画墙,柏香留味——这是川西那边"点标"的路数。不是偷,不是抢,是告诉这屋里的人:我来了,东西我认下了。
沈砚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台边。他忽然问:
"侯哥,那批介休旧书,你除了我,还跟谁提过?"
侯德贵一愣:"没、没跟谁啊。就收货那会儿让老王八看了一眼。他那人嘴严,不会乱传。"
"老王八是谁?"
"潘家园摆摊的老光棍,专倒旧书。他就瞄了一眼,说这批货水气重,不值什么钱,让我赶紧脱手。"侯德贵顿了顿,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嘛?你觉着是老王八漏出去的?"
沈砚没接话。
他脑子里的账在飞快地过。对方来翻铺子,不是为了抢鹿皮纸。纸就在他手里,要抢早抢了。对方是在确认——他到底有没有从书里取出东西,看懂了多少。
真正的麻烦,不是铺子。
是那批还压在仓库里的旧书。
沈砚站起来,开始穿外套。
侯德贵一看他动,急了:"不是,你要干嘛?这大半夜的,那人刚才还在屋里,你现在往外跑,不是往人枪口上撞吗?"
"他如果要动手,早动了。"沈砚扣上扣子,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他不动,说明还没走到那一步。等天亮了,就来不及了。"
"你——"侯德贵一跺脚,脸上的肉直颤,"你这人怎么一点不听劝呢?你猴哥别的可以不要,这条命还得留几年。咱说好,动土我不下坑,你也不能在这一个人作死啊。"
沈砚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我没让你去。"
侯德贵愣了半秒,骂了一句极脏的京话,蹲下去系鞋带,又把兜里那把小弹簧刀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塞回兜里。
"你沈砚这人,嘴跟石头似的。我不去,你死外头谁给你收尸?"
说着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两人出了清暇斋。
琉璃厂后半夜黑得沉,风贴着地面走。青石板路上有露水,踩上去滑脚。沈砚没开手电,只借着远处电线杆上一盏半死不活的路灯辨路。侯德贵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鞋底擦着地,"沙沙"响。
那股柏香味又起来了。
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前头烧着香,引路。
走过第三条巷口时,沈砚听见脚步声。轻,不在正后方,偏右,像踩在墙根碎砖上。他停,那声音也停。
侯德贵从后面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
"别停。别回头。"沈砚低声说,"往亮处走。"
两人加快步子,拐上琉璃厂主街。街面宽了些,远处一家通宵小卖部还亮着黄澄澄的灯。那脚步声没了,像从没出现过。
走到灯下,侯德贵腿一软,扶着电线杆直喘,脸上全是汗,鞋带又开了。他呼哧带喘:
"沈砚……我、我刚才听见了。那人就在咱后头,没藏,就是贴着墙根走。他是成心让咱听见。"
沈砚没说话,后颈上的凉气又漫了上来。
成心让你听见,又不靠近。
不是要抓你,是要催你往前走。
大栅栏西边那片胡同更深,两边老墙高一丈多,月亮照不进来,脚底下全是碎砖烂瓦。侯德贵的库房是个旧酱菜厂的平房,门脸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青砖。
两人摸到门口。
沈砚手电一照,心里咯噔一下。
门链没锁。铜锁摘下来,挂在门鼻子上,没扣。两扇老木门虚掩着,中间一条指头宽的黑缝。门下边,一股细细的灰烟正往外渗,贴着地面爬,带着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柏香味。
"这他妈……"侯德贵脸都绿了,一个劲往后缩,"沈砚,这不成,这绝对不成。里头有东西。咱、咱回去吧。"
沈砚盯着门缝,手电光打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一点反光都没有。
他慢慢凑近,想听里头的动静。
刚把脸侧过去,门板忽然响了。
"嗒。"
沈砚僵住。
"嗒……嗒。"
很轻,像有人用手指背,不紧不慢地敲着,正好敲在他耳朵贴上去的位置。不重,但每一下都像落在心口上。
侯德贵在后面"扑通"一屁股坐地上,嘴里"妈"了一半,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门里没声了。
沈砚后退半步,喘得厉害。他低头,手电光往脚边一扫,发现柏香灰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道,从门缝下歪歪斜斜往外爬,一直爬到他鞋尖前,停了。
像在给他指路。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