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照到屋檐,陈默打开门,脚一下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个铁皮饭盆,放在门口,边上有点瘪,像是被人轻轻放在这儿的。
他认得这个盆,昨天中午张三还拿着它吃饭。弯腰捡起来,盆底有干掉的菜渣。
陈默没说话,把饭盆放到旁边的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锈灰。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没有声张。
他转身回屋拿了水壶和布巾,准备去药圃给新种的止血藤浇水。路过食堂时,听见有人提到“王虎”两个字,声音马上就小了。
没人看他,可气氛明显不太对劲。
陈默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药圃在丙字号院子东边,用竹篱围了一圈,里面种着十几种草药。平时有人照看,也允许外门弟子来认药。
陈默蹲下正要浇水,身后传来脚步声,走得很慢,还有点犹豫。
“陈……陈兄。”
是张三。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粗纸,另一只手挠着头,脸上笑得有点不自在。
“你来了。”陈默没抬头,还在弄水壶,“饭盆我看到了。”
“啊?你知道是我放的?”
“除了你还能是谁。”陈默站起来,拍拍裤子,“王虎那种人,连自己饭盆都懒得洗,更别说借了别人东西还会悄悄送回来。”
张三脸一下红了,说话结巴:“我就是……觉得你昨天受委屈了。我去劝架没用,还惹麻烦。我不敢当面说,又不想装没事,就偷偷把盆送回来,算是一点心意。”
“这份心意,是想再给自己找麻烦?”陈默挑眉。
“不是!”张三赶紧摆手,“我是想跟你学点东西。”
“学打架?我不会。”陈默靠着竹篱。
“学医术!”张三声音高了些,又马上压低,“我听说你救过李母,前两天老周受伤也是你处理的。动作快,手法稳。我就想,我要是有这本事,以后挨打了也不用躺在地上等人抬。”
陈默看着他。
张三说得直白,但眼神坦诚,不躲闪,也不乱动。看得出,他是认真想过才来的。
“你为什么不找赵师兄?”陈默问,“他是正经学医的,你要拜师,该去找他。”
“他收徒弟要看资质,还要三十枚灵石押金。”张三苦笑,“我爸在杂役堂烧火,我们一家八口住一间房。三十枚灵石,够我们吃三年。”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从山里出来的孩子,最懂这个字有多重。
“而且……”张三顿了顿,“你跟别人不一样。不装样子,也不摆架子。昨天你对付王虎那招,虽然不太好看,但真解气。我觉得你靠得住。”
陈默差点笑出来:“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夸!真是夸!”张三急了,“我就想学点实在本事,能救人,也能保护自己。你能教我认草药吗?不用教太多,从最简单的开始就行。”
陈默沉默了几秒。
教点草药知识不难,他脑子里记得清楚。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厉害,也不能让人知道他懂得多,不然会惹怀疑。
“学医不是认几片叶子就行。”他说,“认错一味药,轻的没效果,重的能害死人。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张三立刻展开手里的纸,“我都准备好了!你说什么我都记下来,一个字都不漏!”
纸上写着:止血草——红茎,三叶,味涩。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陈默看了一眼,没说错在哪。这记录少了关键特征,比如叶背的绒毛和根部的紫斑。但作为开头,已经够用心了。
“行。”他说,“我可以教你三种最常见的疗伤草药。再多不行,我自己也只是刚入门。”
“够了够了!”张三眼睛亮了,“学会这三种,我能吹半年!”
“不许吹。”陈默翻进药圃,“本事是用来用的,不是拿来显摆的。说出去会惹事,搞不好又要被打一顿。你是来学东西的,不是来讲故事的。”
张三嘿嘿一笑,也笨拙地翻进来,脚下一滑,踩塌了一小块土。
两人蹲在小路上。陈默指着左边一丛藤蔓:“这个叫止血藤,别和止血草搞混。茎是暗红色的,折断会有黏液,干了变黑。叶子是对生的,边缘有锯齿。外伤流血,捣碎敷上就行。”
张三低头飞快记笔记。
“第二种,青叶兰。”陈默指向右边一丛细长叶子的草,“叶子窄,深绿,背面发灰。开淡青色的小花,不太起眼。能清热解毒,治瘀肿。注意,它和毒舌草很像,毒舌草叶子尖上有钩刺,碰到皮肤会红肿。”
“青叶兰——细叶,绿背,花青穗。”张三一边念一边写,“毒舌草——叶带钩,碰了会肿。”
“第三种,柔筋草。”陈默指向前方贴地长的一株矮草,“叶子圆,表面有光,根是浅黄色。扭伤拉伤可以煮水泡,或者晒干磨粉加酒敷。药性凉,身体虚的人少用。”
张三写完抬头:“就这三种?”
“现在只学这些。”陈默说,“先做到一眼认准,才算入门。别的以后再说。”
张三小心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我一定记住!吃饭看,睡觉背,上厕所都要拿出来读两遍!”
“那你小心点,别掉茅坑里。”陈默提壶起身,“记住,不许说是我教你的。我不想惹麻烦。”
“明白!”张三拍掉裤子上的泥,“我嘴严得很,我妈都说我能憋话,一件事能憋到过年都不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那去年,你怎么把我二叔藏钱的事告诉我妹妹了?”
张三瞪大眼:“谁说的?我没说!我发誓我没讲!”
“逗你呢。”陈默转身往井边走,“你话是多点,心不坏。多个朋友,也不是坏事。”
张三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但很白的牙。
两人走到井边,陈默打水浇苗,张三蹲在旁边看,忽然开口:
“昨天对付王虎那两个手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怕蛇?”
陈默握桶的手停了一下,水面晃了晃。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你肯定知道。”张三笑,“不然你怎么说得那么真,碗口粗,通体红,断尾护窝……像亲眼见过一样。”
“也许我真见过。”陈默放下桶,“也许是我编的。你觉得哪个说法对你更好?”
张三挠头,没说话。
他听出来了,陈默不想说真相。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愿意教他,愿意平等地对他。
这就够了。
浇完水,陈默擦了擦手:“今天就这样。回去好好背笔记,明天这时候,我考你认药。”
“真的?还要考试?”张三又惊又喜。
“你以为学医是听故事?”陈默斜他一眼,“认错一种,罚你扫三天药圃。”
“没问题!”张三握拳,“我一定能过!”
他抱着笔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认真说:“陈兄,谢谢你。”
陈默没回头,挥了挥手:“快走吧,别挡着井边光线。”
张三咧嘴一笑,快步走了,背影轻松多了。
陈默站着没动,看着药圃里被踩歪的那片土,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来不想和任何人走近。在这宗门里,朋友多容易惹祸,敌人多更是难活。可刚才看到张三低头认真记笔记的样子,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妹妹陈小柔。
她也是这样,趴在破纸上,用炭条一笔一划写字。
那时他就决定,只要有人真心想学,他就会教。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阳光照在草药叶子上,水珠亮晶晶的。远处有弟子练剑的声音,夹着笑声。
陈默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玉佩温温的,贴着皮肤,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提起空壶,准备回房。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喊:
“陈默!”
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了过来。
他回头,李沧海站在药圃北边的小路上,拄着乌木杖,朝他招手。
陈默顿了一下,应了一声,提着水壶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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