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集合竞价。
林氏地产的股价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直接跳水。屏幕上的绿色数字一路往下砸,砸得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跌出去一大截。
八点十分,一张监管函的截图在财经群里疯传。截图上盖着红章,字看不清,但“财务披露”“核查”几个字清清楚楚。有人把截图放大又放大,就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完了。”
九点,开盘。三分钟,封死跌停。
跌停板上的封单,一分钟之内堆了三千万股。三千万股压在上面,像一堵墙,把想跑的人都堵死在里头。
江城证券营业部的大厅里,行情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拍屏幕,有人盯着那条绿色的线发呆,有人已经掏出电话打给了家里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挤在最前面,盯着林氏地产那行字看了半天,回头问旁边的小伙子:“这个……还能卖出去不?”
小伙子没吭声,把自己屏幕上的跌停价亮给他看。老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抖了抖,没再说话。他前年把攒的钱都买了林氏的票,指望着年底分红,如今那条绿色的线像一把刀,把他那点指望齐刷刷切断了。
“林氏不是大企业吗?”老头喃喃,“怎么也能跌停……”
没人回答他。大厅里的人都盯着自己的手机,谁也不看谁。只有行情屏上的数字还在往下跳,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对着提词器念稿子:“林氏地产今日开盘即跌停,市场传闻与临江新城项目财务披露有关。本台记者了解到,林氏地产存在重大财务披露瑕疵……”
他念到“瑕疵”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顿了顿。做财经主持这么多年,“瑕疵”这个词,用得越来越不值钱了。
林氏大厦公关部的电话,从八点半开始就没停过。接线的小王嗓子都喊哑了,一遍遍重复“相关信息请以公司公告为准”,重复到她自己都不信了。她挂掉一个电话,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下一个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交易所那边的号,手抖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林氏公关部……”她的话说到一半,对面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一串问题。她握着听筒,听着那些她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汗。她能说的只有那句车轱辘话,说到最后,对方冷笑了一声,挂了。
她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旁边同事——同事也在接电话,脸涨得通红,嘴里重复着同样的句子。整层楼都是电话铃声,混着压低的说话声,像一锅煮开的水。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她还跟同事在茶水间聊闲天,说林家大小姐要退婚了,不知道那个姓陆的小子得多难看。那时候她万万想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不到,难看的成了他们自己。
陆沉坐在老槐树底下,手机终于翻过来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条新闻推送,标题一个比一个直白:林氏地产跌停!临江新城项目遭质疑!财务造假疑云笼罩林氏!
他一条条看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点凉了,他也没换。他就那么坐在晨光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刷新的数字,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只是那只端茶的手,在晨风里稳得很。不是天生的稳——是前世把这一天想过千百遍,想得太熟,熟到真到了眼前,反而不慌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偶尔响两声。巷口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混着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不是冲他来的,但听起来,很应景。
他放下手机,把茶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干。
临江新城只是第一刀。他手边那些纸,还够他切很多刀。但今天,他只想坐在这儿,把这杯茶喝完。
他前世也见过林氏股价的曲线。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那条线红红绿绿,涨涨跌跌,跟他没关系。他替林家签担保那天,也是在这样的大晴天,林氏大厦楼下停着一排车,他夹着文件袋走进门厅,前台的小姑娘冲他笑,说“陆哥早”。他那时候以为,那是一种认可。
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那条绿色的线,忽然明白,那天前台的笑是客气,门厅的灯光是体面,而他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那栋楼外面的人。
他倒掉茶根,又续了一杯。晨光渐渐亮起来,把院子照得金灿灿的。他端起杯子,对着太阳举了举,像敬谁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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