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坐在三十六层会议室的主位，面前摊着三部手机，屏幕轮流亮，来电一个接一个。
他一个都没接。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财务总监、项目总监、法务，还有两个他叫不出名字但每次出事都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顾问”。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群被霜打过的鸡。财务总监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西装贴在肉上，他不敢动，一动就会露出那片湿。
窗帘没有拉，三十六层的阳光直直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无所遁形。项目总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标题带“跌停”两个字，他飞快地按灭了，但按灭之前，旁边的人已经瞄到了。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沉了一分，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
“查！谁干的！”林国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人接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林国栋的目光从财务总监脸上移到项目总监脸上，又移到那两个“顾问”脸上，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挨个刮过去。被他看过的人，头低得更低了，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一刀，不是从外面砍进来的，是从林家自己的账本里翻出来的。知道临江新城那本账的人，整个公司不超过五个。这五个人，此刻都在这个房间里。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心越冷。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桌面，有人盯着手机屏幕不敢抬——每一个人都像嫌疑，又每一个人都像吓破了胆。
“老郑，”他忽然点了财务总监的名，“你来说。”
“林总，我……”财务总监咽了口唾沫，“我查了，邮件是匿名发的，查不到来源。”
“查不到来源？”林国栋抓起手边一支笔，又放下，“那三页纸上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财务总监的汗顺着脖颈流下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银行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了。”
林国栋把笔攥断了。
“都出去。”他说，“老郑留下。”
所有人如蒙大赦，椅子蹭着地板，脚步声乱成一片。只有林晚晴没有动。她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背对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看着窗外。
阳光从三十六层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手机屏幕上还停着那则新闻标题：林氏地产跌停！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陆沉。
她想说“是他”，话都到嘴边了，又咽回去。她怎么说？说那个昨晚被她当众退婚、当众羞辱的男人，今天掀翻了整个林家？说她昨天还站在麦克风前面说“我们不合适”，今天就要指着那个男人说“是他干的”？
她说不出口。她怕一开口，自己先成了全城的笑话。
昨天晚上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她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张退婚协议，麦克风嗡嗡地响，满堂宾客的眼睛都看着她。她说了“我们不合适”，下面有人笑出了声。她看见陆沉站在台下，西装袖口磨得发白，头发也乱糟糟的——就是那么一个人，她当时觉得，甩了他，是自己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可现在，她站在这扇落地窗前，看着那条跌停的绿线，忽然想起陆沉签字时的样子。他签完字，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主桌上，对她爸说：“临江新城的账，我替您算过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虚张声势。她甚至觉得好笑。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她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那则新闻标题在屏幕上亮着，像一记耳光，隔了一夜，重重地扇在她脸上。
林国栋看着她的背影，顿了顿：“晚晴，你先出去。”
林晚晴没动。
“出去。”
她这才转过身，低着头，跟着人群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国栋一个人坐在长桌尽头，三部手机还在轮流亮，他一支一支地点烟，烟雾升起来，把那张脸罩得模糊。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国栋一个人，和那三部响个不停的手机。
他一根烟抽完，正要点第二根，私人那部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号码，没有备注。他拿烟的手停住了，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会议室的门反锁上。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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