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城西梧桐巷巷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沉付了钱下车，司机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晚上的来这儿？这巷子里可没什么人。”陆沉接过零钱，没答话，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站在巷口往里看。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也半死不活地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截青石板路，再往深处就是黑漆漆一片。巷子两边的老房子都熄了灯，只有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泥土味。
他站在巷口，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最后一次回这条巷子，是2019年，林氏破产清算，他被债主追得无处可去，半夜躲回老宅，在师父的遗照前坐了一整夜。那时候巷口的梧桐树已经砍了，路灯全换成了新的，白得刺眼。而现在是2010年，梧桐还在，路灯还坏着，巷子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样子。
他迈步走进去。
青石板路年久失修，踩上去有松动的响声。他走到老宅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他在身上挂了十年，从来没舍得扔。铜钥匙被体温焐得温热，齿口磨得发亮。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陆沉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在夜色里黑压压的一片。树下那张石桌还在，桌面上摆着一副棋——黑子白子散落在棋盘上，像是下到一半，人起身去倒了杯茶，就再也没回来。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棋盘。石面冰凉，指腹蹭过棋子的边缘，粗糙的触感。棋盘上的灰积了一层，落在那几枚棋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师父生前最后那段日子，总是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摆棋，摆到天黑。他那时候不懂，觉得师父是老了，闲得慌。后来他才知道，师父是在等人，等一个他等不到的人。
陆沉绕过石桌，推开堂屋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涩响，像是多少年没被人推开过。他拉亮墙上的灯绳，白炽灯闪了两下，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开，照亮了屋里的一切——八仙桌、条凳、墙上的旧挂历，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站在堂屋中央，抬起头。
墙上挂着师父的遗照。照片里的老人六十来岁，瘦，颧骨高，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古玩行里叫他“周三眼”，说他那双眼睛能断三代真假。陆沉小时候不懂“三代”是什么概念，只记得师父每次看东西，都要眯起眼，凑得很近，像要把那件东西的魂都看透。
他抬手，用袖子一点一点擦掉相框上的灰。玻璃面上师父的脸渐渐清晰，那双眼睛还是亮着，像在看着他。
“师父，”陆沉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来晚了。但是回来了。”
屋里很静，只有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墙角的蛛网。陆沉在遗照前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锁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旧钥匙，开了锁，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只红木盒子，红木已经有些年头，边角磨得发亮。他伸手把盒子捧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是师父留下的东西。
一部翻盖诺基亚手机，早就没电了，屏幕上一道裂纹横贯。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比手机重得多，金属外壳冰凉。还有一枚用黄绸仔细裹着的玉佩。
陆沉把黄绸解开，玉佩露出来。青白色的玉料，温润的光泽，底部刻着一个篆体的“陆”字——和他胸前挂的那枚，一模一样。两块玉并排放着，纹路像是同一条线上切下来的，严丝合缝地能拼在一起。他把两枚玉拼在一起，对着灯光看了片刻，那一条完整的纹路横贯两枚玉身，像一道被切成两半的河。
他盯着那两枚玉佩看了很久。
师父临终前，把这枚玉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只说了半句话：“小沉……你爹……”然后就没了声。他以为师父是临终糊涂，念叨的是他的亲生父亲。后来他查过，养父陆怀安说他是孤儿院领的，亲生父母早就没了。
但现在他看着这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忽然觉得，师父那半句话，也许另有意思。
他把两枚玉佩一起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拉灭灯，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师父，”他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您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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