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陆沉就醒了。
他没睡在屋里。老宅的床铺了一年多的灰,被褥早就潮得不能睡人,他就在堂屋的躺椅上对付了一夜,半梦半醒间听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响,像有个人在院子里踱步。他躺着没动,听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又没了。等他再醒过来,窗纸已经泛了青。
他躺了一会儿,起来打了盆水,把堂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八仙桌、条凳、窗台、门槛,最后是师父的遗照。水是凉的,抹布拧得半干,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水痕,很快又隐进木纹里。他擦得很慢,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
“师父,我昨天梦见你了。”他一边擦一边说,“梦见你还在铺子里,蹲在柜台后面看一只碗,看半天,跟我说这是明仿的,釉色不对。我说您怎么看出来的,你说眼睛毒。”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停,“梦里边你还咳嗽,咳得背都弓起来,我说师父你歇会儿吧,你说不碍事,看完了这只再说。”他说完这句,梦里的铺子就暗下去了,像有人关了灯。
他擦完相框,把抹布洗干净晾好,然后在遗照前坐下来。
“我跟您说几件事。”他说,“第一,我没死。第二,林家把我退婚了,我把他们家的账本翻出来了。第三——”他顿了顿,“您留的那套K体系,我准备用起来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照片里的人应他一声。屋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漏进来的风声。
他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把那台老电脑搬出来。电脑是师父生前用的,外壳发黄,开机键按下去要使劲。他接上电,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先是一道白光,然后桌面一点一点浮现,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Windows的开机画面慢慢爬完,停在桌面上: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叫“K”。
陆沉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程序文件,图标是一双眼睛。他双击,程序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密码。陆沉想了想,敲下六个数字:三七二十一。这六个数字,是师父教他的第一句口诀。小时候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师父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他那时候撇嘴,现在指尖落在键盘上,那六个数字敲得格外稳。
屏幕上跳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深蓝色背景,白字,左上角一行小字:“K体系,周砚立,2001年。传于后人,勿用于不义。”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把每一笔每一划都记在心里。
“传于后人,勿用于不义。”他念了一遍。师父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是“眼要毒、手要稳、心要正”,他以前觉得那是做古董生意的门道,现在才明白,那是师父活了一辈子给自己立的规矩。而这套K体系——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是一个穷老头子用半辈子时间攒下的一张网。网上每一根线,都沾着师父的手温。
他握着鼠标,在屏幕上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勿用于不义。”他低声说,“师父,您放心。我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奔着‘义’去的。”
前世那些年,他替林家签过字、背过锅、吞过委屈,桩桩件件,没有一件能拿到师父面前说。现在他坐在这间屋里,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背上轻了一些。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老槐树在晨光里抖了抖叶子,抖落几滴露水。陆沉关掉电脑,把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对着窗户的光看。
青白色的玉料,在晨光里透出一种温润的、近乎透明的光泽。两块玉的纹路连在一起,恰好是一个完整的圆。他翻过玉佩,看底部的篆字——两个“陆”字,一模一样的刻法,像是出自同一个匠人的手。两枚玉贴在一起的时候,边缘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过去。
“这是身世的锁。”他自言自语,“钥匙在哪?”
他把玉佩收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巷口传来早起的人声,卖豆腐的推着车经过,吆喝声由远及近。陆沉站在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2010年的秋天,江城,梧桐巷。师父的K体系、两枚玉佩、林家的账本、还有那个从来没查过的身世。他面前的路很长,但他一点都不急。
他活了两辈子,有的是时间,把这盘棋,一步一步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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