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观"的匾挂上去才三天,王二狗就飘了。
来烧香求符的百姓,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外。有求子的寡妇,偷偷往供桌上塞鸡蛋;还有个小孩,趁人不注意,伸手去摸王二狗那身新绸缎道袍。
"去去去,别摸脏了!"王二狗一甩袖子,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那派头,比县令还像县令。
【二狗子,你这就飘了?】陈默说,【忘了你三个月前还在啃树皮了?】
"那不一样了。"王二狗回嘴,"我现在是天师,得有点排场,不然谁信我啊?"
【信你个鬼。】陈默说,【你那是装蒜。】
正说着,门口"咣当"一声,两扇门被踹开。
几个挎着腰刀的兵丁闯了进来,把排队烧香的百姓往两边一推。
"都让开让开!"
为首的一个校尉,满脸横肉,大摇大摆走到正殿前,仰头看了看"天师观"三个字,朝供桌啐了一口:
"天师观?我看是装神弄鬼的贼窝!"
他手一挥:
"把那个装神弄鬼的王二狗,给本官拿下!"
王二狗手里的茶壶"啪"地摔在地上,两条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神、神仙老爷,完、完了,官兵来抓我了!"
【慌什么。】陈默说,【看那领头的,他腰上那口刀。】
王二狗定睛看去。
那校尉腰间挎着一口佩刀,刀鞘簇新,镶着铜花,一看就值不少钱。
可那校尉脚上的军靴,却破得露出脚趾。
【新刀,破靴。】陈默说,【一个吃军饷的校尉,哪来钱买这么值钱的刀?八成是克扣了手下弟兄的军饷。这种人的软肋,最好捏。去,唬住他。】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慢慢站起身来。
他学着陈默教的,整了整道袍,可袖子里,两根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肉里。
"这位军爷,"王二狗拖长了调子,"好大的火气。"
那校尉一愣:"少废话!跟本官走一趟!"
"走,可以。"王二狗嘴上镇定,脚尖却在道袍底下抖,"只是本天师有一事,想先替军爷算上一算。"
"算什么算!"校尉不耐烦,一挥手,"本官这就拆了你这贼窝!"
几个兵丁作势就要砸。
王二狗腿一软,差点露馅。
【稳住!】陈默低喝,【看他的靴底——是湿的,还沾着马粪。他是从马厩那边骑马赶来的,急着回去复命,不敢久留。拿这个逼他!】
王二狗定了定神,盯着那校尉,开口:
"军爷腰上那口刀,新打的,值不少钱吧?"
"可军爷脚上这双靴……"
"破得都露脚趾了。"
校尉的脚趾,在破靴里猛地抠了抠。
"一个吃皇粮的校尉,刀新靴破——军爷,你那些军饷,都花哪儿去了?"
校尉喉头滚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脚,又摸了摸腰间的刀:
"你、你胡说什么!本官的刀,是上面赏的!"
"哦?"王二狗笑了笑,"那军爷不妨把刀拔出来,让大伙儿看看,刀柄上刻的是哪位大人的名号?"
校尉的手,僵在了刀柄上。
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兵头,怕是真克扣军饷了……"
"难怪天师一眼就看出来了,神了!"
校尉额角渗出冷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心里直发毛:这装神弄鬼的小子,怎么一眼就看穿了他克扣军饷的事?
更要命的是,上头那人的交代还言犹在耳——那"天师"背后有柳老爷撑腰,柳府钱粮肥得流油,大人早想借机咬一口。
他不过是个跑腿的,事情办砸了,回去一样没好果子吃。
【乘胜追击。】陈默道,【再给他露一手,让他彻底不敢动你。少撒点,露了底就全完了!】
王二狗心领神会,忽然一挥手:
"来人,取一盆水来!"
道童飞快地端来一盆清水。
王二狗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东西,手抖了一下,差点洒偏,却硬是稳住了,当众撒进水里。
几息之后,水面上,结起了一层薄冰。
"大热天的,水结冰了!"
"天师显灵啊!"
围观百姓"哗啦"跪倒一片。
那校尉看着那盆结冰的水,再看看跪了一地的百姓,喉咙发干,腿肚子直转筋。
王二狗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本天师,上可通神,下可安民。这青州城里,多少百姓烧本天师的香,求本天师的符。"
"军爷要抓本天师,怕是不问问这些百姓,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满院子百姓,齐刷刷抬头,瞪着那校尉。
那校尉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撂下一句:"你、你给本官等着!"便灰溜溜地带着兵丁,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二狗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后背全湿透了。
"神、神仙老爷,我、我又唬住他们了……"
陈默刚要说话,忽然门口又是一阵动静。
柳老爷得了信,拄着拐杖,带着管家护院匆匆赶来,一进门就跺脚:
"天师受惊了!这青州兵备,越来越不像话,连我柳府请来的天师都敢动!"
他凑到王二狗跟前,压低声音:
"天师有所不知,那兵备使,早就盯上我柳府的钱粮了。今日这出,怕就是冲着我来的。"
陈默听得心里一动。
兵备使。
原来,盯上王二狗的,不只是几个兵痞,是这青州的兵马大员。
【这兵备使,才是真正难缠的。】陈默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今天派个小校尉来试探,明天,怕是就要亲自下场了。】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那、那咋办?"
陈默没应声。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马六报上去的那条风声——
"天师下凡"。
看来,这盘棋,从王二狗在街头造出第一块冰开始,就已经不是街头把戏了。
而是卷进了青州城头顶上,真正的权力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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