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站在操控台前，翻着记录板，目光扫过一排排数据，嘴角挂着那丝温和的笑。零一蹲在笼子里，看着他翻页的动作。
每翻一页，沈夜的指腹都会在纸边轻轻摩挲一下。这个动作零一很熟悉——以前本体还在的时候，沈夜每次做完测试，都会这样翻记录板。翻得快，就说明满意；翻得慢，就说明数据不好看。这次翻得很快。沈夜合上记录板，转向零一，隔着铁栏蹲下来。“这几天的测试结果很不错。”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邻家小孩说话，“反应速度、空间识别、逻辑判断，都超出了预期。”
零一没有动。它看着沈夜的眼睛。那副镜片后面的瞳孔黑沉沉的，安静得像深夜的水面，看不出深浅。
沈夜抬手，把一根手指伸进笼缝，碰了碰零一的头顶。指尖的温度不凉不暖，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布。
“只不过，”他说，“你脑子里那些旧东西，还是得清理一下。”零一后颈的毛微微立了一下。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放心，不疼。”
沈夜收回手站起来，“准备清洗程序。”林微站在仪器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板，指节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夜已经转身走向主控台，把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低下头，开始操作仪器。
零一看着她的动作。林微的手指在触控面板上滑动，每一次点击都比平时慢半拍。她调出参数界面时，手指停在确认键上方，顿了大约两息，才按下去。零一记住了那两息…
笼门打开，机械臂伸进来，把它从笼子里取出，放到一张半弧形的操作台上。金属带从腹背两侧扣上来，不紧，但足够稳。头顶悬着一顶透明罩子，罩壁内侧嵌满了细密的微光节点。
沈夜走到操作台侧边，俯下身，和零一平视。“等下会有点晕，但很快就过去了。”他笑了一下，“睡一觉就好。”
零一看着他。它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消毒水、纸张、还有一丝咖啡的苦味。它忽然在想，这个人每次说“乖”的时候，究竟是在对它说，还是在对它自己说。
沈夜直起身，按下罩子顶端的启动键。透明罩缓缓降下合拢。微光节点亮起，蓝白色的光从底部翻涌上来，由暗到明。
零一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走形，像隔着一层厚布。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脑子里被一点点抽走。
实验室的金属灯、走廊的白墙、项少龙的背影、沈夜按在按钮上的手指——那些画面的颜色在变淡，边缘在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点点散开。它开始困了。
但就在那片蓝白光影里，有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被它死死钉在意识深处。“我记住了。”这句话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只是一股温热的力量，像熔岩在岩石缝里慢慢凝固。
它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但它知道——不能忘。
然后，它闭上了眼。沈夜站在操作台前，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波形数据。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冷釉。
“清洗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林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面，“博士，短期情景记忆基本抹除。”
“基本。”沈夜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剩下的百分之二呢？”
“……可能是本体残留的深层本能，程序无法完全清除。”
沈夜没有接话。他转回去，看着操作台上闭着眼的零一。呼吸平稳，胸腔微微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伸出手，隔着透明罩壁，轻轻摸了摸它耳后的金色细毛。
“够了，”他说，“剩下的那点，翻不了天。”林微没有说话。
沈夜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偏了偏头：“林微。”
“……我在。”
“明天开始植入任务指令。第一组目标——秦质子嬴政。”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低鸣声。
林微站在原地看着操作台上的零一。
它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有一点极轻的抽搐，像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林微走过去，把透明罩升起来，解开金属带，把零一抱下来放回笼子里。
动作很轻，比沈夜在的时候轻得多。零一在笼底翻了个身，蜷成一团。呼吸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林微注意到——它的一只爪子合拢时，轻轻攥了一下。像在抓住什么。
她蹲在笼前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你最好是真的忘了。”
她站起来，关掉操作台上的灯，走出实验室。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指示灯一明一灭。零一蜷在笼底，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可那只攥过的爪子，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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