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少龙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枝叶,看清了林子那边的状况。
三个赵兵围着一个布衣少女。少女身后护着个五六岁的孩童,孩子满脸泪,哭声尖细扎人。
少女手里攥着柄短刃,刃口卷了,肩头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血洇湿了半截袖子。呼吸很重,但攥刀的手没抖。
"小姑娘,把孩子交出来,陪哥几个乐呵乐呵——"领头的兵卒往前逼了一步,矛尖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一个扛得住三个?"
少女没答话,往后退了半步,把孩子完全挡在身后。
项少龙没忍住。
"喂!"他攥着木棍从树丛里蹿出来,嗓门拔得老高,"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孩子,要不要脸?"
三个赵兵同时转头。领头的上下扫了他一眼,嗤笑出声:"又来一个送死的。"
话音未落,侧面那兵卒已经一个箭步上前,长矛照他胸口就扎。项少龙侧身用木棍格挡,对方力道比他大太多,"咔嚓"一声棍子断了,他被那股力带得脚下一绊,整个人仰面摔进草丛,胸口像被铁锤闷了一下。
"就这?"那兵卒走过去,矛尖抵在他喉结上,"还以为多能打。"
项少龙躺着没动。喉结上那一点冰凉让他后背全绷紧了,手里攥着半截断木,但这距离什么都来不及。
少女那边也险了。两个兵卒一左一右夹击,她护着孩子不敢往后撤太多,短刃挡了一边挡不住另一边,肩头又挨了一记矛杆横扫,闷哼一声,膝盖弯了弯。孩子哭得更尖了:"姐姐——"
金色从树冠里坠下来。
灵明这次没留力。从最高那根横枝一跃而下,四爪张开,俯冲的全部重量砸在那个抵住项少龙喉咙的兵卒后背上。那人被撞得往前一栽,长矛脱手,灵明爪子扣进他肩甲缝隙拧着皮肉狠狠一拽——惨叫翻倒。
不等旁边人反应,它已经翻身扑向围攻少女的两人。从侧面切入,爪子攥住一人持矛的手腕顺着那人的力道反方向一掰,"咯"一声脆响,整条胳膊软塌塌垂下来。另一人刚回身要刺,灵明已经窜到他脚下,扣进膝弯内侧筋腱一扯,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五息。三个全倒。
少女愣了一下,但她反应极快。卷刃的短刃顺势补了一刀,在跪地那人肩头划了道口子,最后这个也爬不起来了。三个兵卒叠在地上,叫的叫骂的骂。
"走!"少女拉起孩童的手就往林子里钻。
项少龙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冲着那背影喊了句:"哎——我帮了你连个谢字都不说?"
少女头也没回:"先顾好你自己吧。"
声音冷,脚下不停,几步就没进灌木丛。
项少龙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向蹲在树桩上的灵明。刚才那几下他全看在眼里。下坠、扣肩、拧腕、扯筋。四招放倒三个人,干净利落,不像是野猴子的本能反应,更像某种被反复打磨过的技巧。他敢打赌,就算他自己回到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做不到这么利索。
"你到底……"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算了,问了你也答不了。"
灵明从树桩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小会儿,然后转身,面朝密林深处——东偏北,山影起伏的地方。
项少龙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那边有什么?"
灵明没动。
它在感受那个方向飘来的气息。细弱、断续,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远处微微震动。那东西和时空乱流里的感觉很接近。它现在的身体太弱了,抓一个兵卒的手腕都要费那么大力气,如果沈夜追过来,如果那具复制体被放到战场上——它挡不住。
它还太弱。
项少龙还在自顾自说着:"善柔那姑娘挺能打,就是脾气不太好……不过乱世里能遇到这么个人也算运气,回头顺着她走的方向追过去,说不定能搭个伴……"
灵明转回身看他。项少龙被那道目光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灵明低头,爪尖在泥土上划了几下。项少龙凑过去看,地上多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变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直起身,脸色变了:"你要走?"
灵明没否认。爪子收回来,泥土上的字被掌根轻轻抹平。然后它转身,朝密林深处迈出了第一步。
"喂——"项少龙追了一步,"你去哪?!你听得懂话你也写了字你能写字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一个人往那林子里钻?你真当自己是野猴了?"
灵明没有停。
"你给我站住!"项少龙嗓门变了调,"咱们一起闯,你救了我三次了!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比这时代大部分人都强!你留下来——"
灵明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
它没有回头,只是站着。尾巴垂着,四只爪子踩在落叶上。风穿过林间,吹动它耳后那一小撮金毛。
然后它继续走了。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它穿过一棵横倒的老树,跳过一段长满青苔的石坎,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项少龙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拳头攥了又松。最后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句:"你得回来——!"
林子空荡荡的,只有回音。
灵明已经听不见了。
它已经跑起来了。四爪着地,肌肉像拉满的弦一样绷起又舒张,落叶在它脚下炸开。它在一根横枝上借力一蹬,身体腾空而起,从一棵树荡向另一棵,速度越来越快,暮色从它耳边刮过去。
它在奔向那片能量波动的源头。
夜开始沉降。远处有东西在暗处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极远处的鼓声。
灵明没有回头。
它不会再回头了。从铁笼里睁开眼那一刻起它就清楚了一件事:不够强,就什么都护不住。
沈夜、复制体、那些还没解开的谜——所有压在它身上的东西,都要靠这具身体去扛。在那一切到来之前,它得先把自己铸成一把刀。
夜色把最后一点金色吞掉了。
项少龙站在原地,等到林子彻底安静了,等到风也停了,才转过身。地上那两个字被抹过,但划痕还在土里,像刻进去的。
"……行。"他低声说,"我也不能拖你后腿。"
他摸了摸后颈,朝善柔离开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身后那棵树上,一小截枝桠晃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夜色真沉。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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