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明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
雾气压着谷底,灰白色的地面上盖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那些纹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沉在水底的旧网。天刚亮透,鸟还没回这片林子,四周死静。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身上那层干硬的分泌物碎成粉末簌簌落下,露出下面颜色浅了些的金毛。它低头看爪,爪尖那道银光还在,淡了一点点,没全退。
它走到石柱前,犹豫了一下,把爪子放了上去。
比昨晚温和。能量灌进来不再是烧红的铁钉钉骨头,更像一股热水顺着经脉漫上来,浸润四肢和脊背。它闭眼站了一会儿,身上几处酸痛的地方松开了些。
松开爪子,开始转悠。
谷地边缘散落着几块石头,和周围的碎岩不太一样,表面平整得多,有几块上能看到模糊的纹路,和石柱上的符号有点像,但更老更浅,像被风雨磨了大半。灵明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更多名堂,往东面的斜坡爬上去。
坡上积着厚落叶和苔藓,爪子打滑。它花了点力气才爬上顶。坡顶空荡荡的,除了那棵枯死的古木,什么都没有。
视野开阔了。密林铺展开去,一直延到天边。谷地像一只嵌在山间的碗。它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片谷地是圆的。接近完美的圆。天然谷地很少长成这样,除非是水流长年冲刷的河湾,可这里没有河道。它眯眼看了又看,觉得边缘那道弧度有点眼熟。
实验室里那个圆形时空舱,它被推进去无数次的那个金属舱,也长这样。
后颈的毛又竖起来。
坡顶西侧有一棵枯死的古木,树皮几乎全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质。灵明本来要绕过去,忽然停住——枯树旁边有一小片土颜色比周围深,像不久前被人翻动过。边缘有一条细长的压痕,像是衣袖或袍角拖了一下留下的。
瞳孔缩了缩。
"看够了?"
声音从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传来。灵明猛地转身弓背,爪尖弹出。但看清那个人时,她顿了一下。
一个老头儿倚着坡顶一块大石头,双手拢在袖里,歪头看她。灰白头发随便用木簪挽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脸上皱纹深而密,但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泉底的石头。
灵明没有放松。她闻不到这人的气味——不是隔着距离的问题,而是这人身上几乎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气味。
老头儿打量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
"昨晚上蹲那儿摸柱子摸半宿,今早又来摸。那东西靠摸能摸明白?"他摇摇头,"猴子就是猴子,有灵性也还是猴。"
灵明盯着他,不动。
老头儿也不急,从袖里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角嚼了嚼。
"行了,别拿那眼神瞪我。你挠我一爪,我未必有事。但你这爪子嘛……"他瞥了一眼她的爪尖,"怕是要废半截。"
灵明慢慢收起爪锋,蹲坐下来。她看着那老头儿,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
老头儿被她这眼神看得扬了扬眉:"哟。这眼神倒不像猴了。"
灵明低头,爪尖在地上划了几个字。老头儿凑过来看,嘴里念出声:"你……是……谁。"
念完了,他把那根草茎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息。
"你写的?"
灵明又写了一个字:"是。"
老头儿沉默了片刻。重新打量她,这回目光认真了许多,从上到下扫了两遍,最后落到地面那几个字上,慢慢吐了口气。
"有意思。"
他把草茎吐了,"活了七十三年,头一回被一只猴子问我是谁。"他站起身,动作轻得不该是老人该有的姿态。"我叫公输楫。这地方我守了二十一年,你是这二十一年里第二个走进来还能站着出去的东西。"
灵明耳朵动了动。第一个是谁?
公输楫像看懂了她的意思,摆了摆手:"别问。问了你也听不懂,听了也不信。"
他朝谷地中央那根石柱走去。灵明犹豫了一瞬,跟上去。
老人步子不快,但落脚无声,每一步都踩在一种奇怪的节拍上。灵明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身上有和石柱同源的气息。
公输楫走到石柱前,伸出右手掌心贴住柱面,闭上眼,呼吸变得极慢极深,胸膛几乎不见起伏。片刻后他睁眼,转头看灵明。
"你身上有时空裂隙的味儿。你不是这儿的。"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怀疑的事。灵明蹲在地上安静看他。不点头,不摇头。
"可你这身体里头,"公输楫又说,目光落在她身上某处,像能透过皮肉看见骨血,"除了裂隙的味儿,还有另一股东西。那股东西……"他皱了皱眉,"久得不像话。比我这二十一年久得多。你从哪儿沾来的?"
灵明想了想,在地上划了三个字:"不知道。"
公输楫看了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重,但里头没有嘲讽,更像是一个人撞见了想不明白的怪事后被自己逗乐了的那种。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这世上说不明白的事多了。"
他转身朝坡顶那棵枯树走去,"你接着摸那柱子。等你能把整根柱子都摸亮了,我教你点儿真东西。"
灵明望着他的背影。他没回头。走到枯树旁边弯腰拨弄了什么,树根处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斜向下方的石阶。老人一步迈进去,裂缝在他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谷地里又只剩她一个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石柱前,把爪子放了上去。能量再次涌来,温热、沉重、缓慢。她闭上眼,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话。摸亮整根柱子。
她不知道什么叫"摸亮",也不知道"真东西"是什么。但她记住了一件事——那人说"教你"。不是赶她走。
是教你。
她把另一只爪子也摁了上去,脊背绷紧,开始汲取那股能量。石柱表面,一小块区域的光泽比周围亮了一点点,不细看看不出来。
谷地外的天光慢慢升高,雾气还没散透。枯树根部的地面看不出任何缝隙。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一间白色实验室里,一只猕猴睁开了眼。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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