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
眼前一片白。天花板白,灯白,贴着墙根的仪器也都是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熟悉到让它喉咙发紧——它知道这个味道,但不记得为什么知道。
爪子动了动,划过身下的金属板,一声刺耳的轻响。
"生命体征稳定。脑电波活跃度百分之八十七。反应速度正常。"旁边传来一个女声,语调平得像在读表,"沈博士,复制体已苏醒。"
"嗯。"
脚步声停在它面前。一双黑皮鞋映入视野,鞋面锃亮,能照出它自己模糊的影子。
它抬起头。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低头看着它,嘴角有一丝笑。很淡,像在看一件终于完工的东西。
"零一,"他说,"欢迎回来。"
零一。这名字让它有反应。张嘴想出声,喉咙里只挤出一串气音。舌头、喉管、控制发声的肌肉都在按某种模式运转,但出来的东西不对。
"不用急。"沈夜蹲下来,隔着金属栏看它,"声带结构和本体完全一致,发声能力没问题,适应几天就行。"
它看着那双眼睛。镜片后面瞳孔颜色很深,黑得看不见底,里面什么也没有。
它把爪子搭上笼子的栅栏。
"开始基础测试。"沈夜直起身,"林微,记录。"
接下来它被从笼子里放出来,放进不同的仪器里。一个封闭的立方体,里面有红点移动,要用爪子碰。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喷气流,测反应速度。一块屏幕,闪过颜色各异的图案,限时选择。
它都做了。每次做对,沈夜就在记录板上画一笔。勾越来越多,他表情没怎么变。
最后一项结束,林微合上记录板,看了它一眼。很短,短到沈夜不会注意。但那一眼里有东西,像门缝里漏出的光。
"休息。"沈夜说,"明天继续。"
它被带回笼子。笼门关上,金属扣锁"咔嗒"合拢。那个声音让后颈猛地一紧,像被谁掐了一下。
它缩进角落,把尾巴绕到前爪上,闭上眼。
睡着,但不安稳。
全是碎片。白光、翻转、失重、撕扯。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和它自己的很像,但更沉,更冷。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看着它。
它睁开眼。笼外灯光昏暗,实验室里没人。
低头看自己的爪子。金色绒毛,蜷曲的指尖。和梦里那双眼睛属于同一副身体。但那个不是它。另一个,在看着它。
爪子按在笼底的金属板上,凉意从掌垫渗进来。它是谁?零一。沈夜叫它零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叫零一?
想起白天沈夜蹲在笼前。他说"欢迎回来"。可回来的那个零一,是哪一个?
笼外一张记录台上亮着一盏小灯。光很弱,刚够照亮纸的一角,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有几个粗体的标题露出来:"复制体零一·观察日志·第一天"
复制体。
那个词在它脑子里停了一下,像石子落水,圈一圈荡开。
它把爪子收回来,蜷得更紧。角落很暗,暗到看不见自己的皮毛。闭上眼,等天亮。
第二天,测试。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沈夜带它换了一间更大的实验室。没有笼子,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玻璃围挡。沈夜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金属盒。
"零一,过来。"
它走过去。
沈夜按了一下按钮,盒顶亮起一道蓝光,射到对面墙上。墙上出现了一幅画面——山川、城池、苍茫大地。
"这是你要去的地方。"沈夜说,"战国。公元前三世纪。秦国。"
它看着那幅画,心里没有太多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该去那里,去了要做什么。但每天做完测试沈夜嘴角那丝笑会明显一点,它想让那个笑多留一会儿。
"记住了?"沈夜问。
它点头。
"好。"沈夜关掉盒子,"明天开始适应性训练。"
脚步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越走越远。
它蹲在玻璃围挡后面,爪尖搭在透明的壁面上,看着蓝光消失的地方。墙还是墙,白得干净。可那片山川的轮廓,印在脑子里了。
深夜,又做梦。
白光、翻转、失重、撕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出现了,隔着厚厚的水看着它。不说话,只是看。可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排斥——是疑问。
和你一样的疑问。
猛地睁眼。笼外灯光昏暗,空无一人。
"复制体。"
嘴动了动,没出声。两个音节在舌尖上滚了一下。
它把脸埋进尾巴里。天亮之后还有新的测试。它会做好,一直都做得很好。
可那个疑问沉在底下,一圈一圈。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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