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少龙跟着善柔走了两天,终于看见邯郸城的轮廓。
夯土城墙戳在晨雾里,灰扑扑的一大片,高得让人脖子发酸。墙头插着黑旗,上面用红漆描了兽形图案,风一吹,旗面啪啪作响。
城门口排着长队,牛车驴车挤在一起,挑担的行人贴着车身蹭过去,骂声和牲口嘶鸣混在一块,噪得像一锅沸水。
善柔在城外一棵歪脖子树旁停下,回头看他。
“进城之后别乱说话,别东张西望,也别盯着女人看。”项少龙嘴角抽了抽:“……我看起来那么不靠谱?”
“你这一路问了三十多遍‘嬴政在哪’,见谁都问。”善柔把短刃往腰间别了别,“要不是看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早把你扔半道上了。”
项少龙不吭声了。邯郸城的城门比他想得更宽,也比他想的更臭。泥浆和牲口粪混在一起,踩上去滑腻腻的,脚感很差。
街边蹲着卖粗陶碗的老头,碗沿缺了口也照样摆着卖。一个穿麻布短衣的商贩扯着嗓子喊:“布——布——上好的麻布——”他手里的布料颜色灰暗,边角都起了毛。
项少龙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对比着——比他野外训练见过的任何村庄都热闹,也比任何地方都脏乱。
善柔带着他穿过三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家挂着旧木招牌的铺子前。
招牌上的字迹模糊发黑,项少龙眯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秦……楼?”(“招牌上的字迹模糊发黑,项少龙眯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上面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秦’和‘楼’,又像别的什么。”)
“客栈。”善柔推开门,“老板姓陈,欠我人情。你住这儿。”项少龙站在门口没动,往里看了一眼。铺子里光线昏沉,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陈年烟土气,角落里蹲着个伙计,下巴抵在膝盖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他忽然有点恍惚。两天前他还在那个被白光照亮的实验室里,现在就站在战国的地界上,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底沾满了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运动服,胳膊肘的位置已经被树枝刮出好几道口子。
“陈叔。”善柔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直起身,目光先从善柔脸上扫过去,又落到项少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眯了眯眼。
“善柔姑娘,这回带的是……什么人?”项少龙上前一步,正想开口,善柔已经先他一步说话了:“一个外乡人,迷路的。住几天就走。”
“迷路的?”陈叔的目光在项少龙那身运动服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这身衣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哪国的。
”项少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刮破的运动服,没接话。他自己也知道这身行头太扎眼,但眼下实在没什么可换的。
“他住柴房旁边那间就行。”善柔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吃食你看着安排,账从我之前那笔里扣。”
陈叔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拢了拢柜台上的铜钱,点了点头:“行。既然是你带来的,我不管他来历。”
善柔转过身,看了项少龙一眼:“你待在这别乱跑。我去办点事,天黑前回来。”
项少龙点头。善柔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很快被街上的嘈杂声吞没了。
项少龙留在柜台前,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站。
“坐吧。”陈叔朝角落里那张矮桌努了努嘴,“桌子腿有点晃,你将就坐。”
项少龙走过去坐下。长凳比他想象的低,坐上去膝盖几乎弯成直角。他把胳膊架在桌面上,桌板表面坑坑洼洼,被油渍和擦痕浸得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在这张桌上趴过。他抬起头看门外。邯郸城的街道在日光下显得灰蒙蒙的,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碎。
一个穿短衣的孩子追着一只鸡从门口跑过去,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溅起的泥点子飞到了门槛上。项少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问陈叔:“陈叔,我问您个事。”
“说…”
“咱们这儿……听说过一个叫嬴政的人吗?”陈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上,过了两息才继续擦:“嬴政?那是秦国的质子,眼下在赵国住着。你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
项少龙把目光收回来,“就是路上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一问。”
陈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把抹布丢进水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善柔姑娘说你是外乡人,那我不多问。但我劝你一句——有些人名,能不提就别提。”
项少龙没说话,点了点头。
门外日头又高了一些。陈叔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干草茎叼在嘴角,不再出声。
项少龙坐在矮桌旁,胳膊撑着桌面,看着门外的光一寸一寸往门槛上爬。
他在心里默默翻了一遍那些关于战国的记忆。他知道嬴政,知道这个名字会在未来变成什么样子。但那个未来,和他现在所处的这个邯郸城之间,好像隔着一层怎么摸也摸不透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鞋底的纹路里嵌着战国泥土的气息。
一切是真的,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那些他熟悉的历史细节,和他在路上偶尔听到的传闻,有一些细微的地方对不上。
是历史本来就是这样,还是他记错了?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靠在墙边闭上眼,等着善柔回来。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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