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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d and Dust

Chapter 3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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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Mud and D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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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西南角有一盘石磨,从我记事起就没人用了。磨盘上长了一层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摸到了一条死鱼的背。

夏天的时候,我娘在上面晾东西。有时是切好的萝卜条,晒干了腌咸菜;有时是我尿湿的被褥,她一边晾一边骂我,但骂声轻飘飘的,落在耳朵里一点也不疼。

那一年春天,太奶奶搬了把小板凳,靠在石磨边上晒太阳。她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块被翻出来晾晒的老树根。

我蹲在她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拨着拨着,我忽然问:太奶奶,我爷爷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太阳照在她脸上,每一道褶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没睁眼,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张开嘴,声音干得像冬天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我没送他。

她顿了顿:他要走那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我起来烧火。他说,娘,我走了。我说,嗯。

她睁开了眼睛。那眼睛干涸得很,里头没有一滴水。

她说:锅里贴的玉米饼子,焦了。那顿饭我一口没吃,全喂了鸡。

我蹲在那里,手里那根树枝停在了半空。我忽然不想再拨弄蚂蚁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胸口上,小小的,硬硬的,像一块土坷垃。我把它咽下去,可它还在那里。

那个春天过得格外长。长到我以为夏天永远不会来了。

我父亲从城里回来了一趟,给太奶奶带了两包点心。他用油纸包着,解开的时候窸窣响,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糕饼。太奶奶掰了半块给我,剩下的又包好,塞到枕头底下。我不知道她后来吃了没有,只知道有一回我偷偷去摸,那块点心已经硬得像块石头,上面爬了几只蚂蚁。

父亲回来那天,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抽烟。我蹲在他旁边,看他吐出的烟一圈一圈地往上飘,飘到门框那里就散了。

我说,爹,你去过台湾吗?

他被烟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他说,我去台湾干什么。

我说,找我爷爷。

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碾了又碾,碾得那一点火星全碎了。他说,找不到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土墙传过来。

后来我娘跟我说,父亲年轻的时候托人打听过。说是在什么荣民之家,又说是得病死了,也有人说后来娶了当地女人,生了孩子。每个消息都不一样,像是不同的人在讲不同的故事。他写过信,按着打听来的地址寄过去,但全都石沉大海。

我娘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在灶台上和面。手上的面糊一圈一圈地缠在指头上,像戴了白手套。她说,你爹这辈子,就没见过他爹。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顶起锅盖。白色的蒸汽从锅沿涌出来,扑了她满脸。她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怎么的。

她说,他有时候半夜起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快亮,再回来躺下。

我说,我不知道。

我娘说,你当然不知道。你睡得跟猪一样。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短,刚浮上来就沉下去了。

那天夜里我忽然醒了。也许是被尿憋的,也许是听见了什么动静。我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亮着半个月亮,清冷冷的,把地上的东西都照出了一层薄薄的影子。石磨上坐着一个人。

是我爹。

他没抽烟。就那样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微微地弯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土墙脚下,和那丛狗尾巴草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半个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进了屋。他的脚步声轻得很,像是怕惊醒了谁。

我悄悄退回炕上,把被子拉过头顶。也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希望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盘石磨,从那以后就在我心里生了根。白天,它是一盘再普通不过的石磨,长满了青苔,磨眼里落满了槐树叶。到了晚上,它就像一个沉默的人,蹲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它身上,像给一个不肯说话的人,披了一件白衫子。

我爹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夜晚。我也没提。

有些夜里,我会故意醒着,从门缝里往外看。大部分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墙头的狗尾巴草。可偶尔,石磨上会有一个人。他坐在那里,不抽烟,也不说话。就只是坐着。月亮好的时候,他的影子特别长。长到能爬到堂屋的门槛上,爬到我脚下的地上。

我躺在炕上,透过门缝看那影子。我觉得那影子很重。重得连月光都托不住。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些,才知道那盘石磨是什么。它不只是石磨。它是家里熬不下去的时候,磨碎粮食的东西。是我爹半夜醒来,把白天咽下去的那些话,一点一点磨碎的地方。

那些话,磨成了粉,撒在风里。没人听见。可那石磨知道。月亮也知道。

我从此不再怕那盘石磨。我甚至觉得,它也有点可怜。它一辈子在原地打转,转来转去,也转不出那个院子。就像我爹,走再远,也走不出他爹那道影子。

那一年,我四岁,还是五岁。世界还很小。可那晚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很小很小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漫了出去,漫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够不着。

也看不见。

只有那半个月亮,一直挂在槐树疃的上头。像谁在半空里,点了一盏熬不完的油灯。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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