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子没有正经大名,周遭庄屯多叫某某屯、某某庄、某某疃。我们这里唤作槐树疃,只因村口伫立一棵年岁无从考证的老槐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个成年人伸手合抱。树心早已空空,漆黑一个大洞,村里人说是遭雷劈所致。孩童传言树洞藏蛇,没人敢靠近。大人们却不以为意,夏日端碗蹲树下吃饭,秋天牲口拴在裸露树根,冬日枝桠落满黑压压乌鸦,啼声听来如同哭泣。
自槐树疃向西,地势缓缓抬升,坡上坡下尽是薄土,种麦子、地瓜、花生。土层浅薄,往下挖半尺便是碎裂石片,保不住雨水,旱涝都难有收成。本地人称这类地为“岭地”,听名字便知土地贫瘠。往东地势平缓,分布几口机井,土壤肥沃,可那都是别的村落的土地,与我们无关。槐树疃的命运,就系在这一片黄泥荒坡之上。
村子正中一条土路,自老槐树脚下直通村东头。晴天漫天黄土,雨天满腿泥浆。道路两侧错落排布各家土墙,高矮不一。新夯的泥墙黄澄澄;历经岁月的老墙发黑,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宛若老人脸上纵横皱纹。墙头丛生狗尾巴草,风一吹齐刷刷摇曳,墙影随之斑驳晃动。
我家便坐落于这条路上,老槐树往东数第七道门。
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平整像样的道路。夜里依靠煤油灯照明,我娘心疼煤油,总把灯芯拨得极短,一团豆大的火光,半间屋子都照不亮。我就在这般昏黄光线之中长大,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旧玻璃似的昏黄。后来村里通上电,装上葫芦形状的白炽灯,绳子一拉灯火大亮,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娘却说灯光太过刺目,反倒煤油灯看着舒坦,说到底,是舍不得电费。
吃水要去往村东头老井挑水。老井青石垒砌井圈,井绳长年摩擦,刻下深深凹槽。我娘挑不动满满一担水,每次只挑两半桶,扁担压在肩头咯吱作响,桶里的水晃荡溢出,在土路上淋出两道断断续续水痕。我拎着水瓢跟在身后,总觉得井水甘甜无比,往后喝过再多水,都比不上那时井水的滋味。
饮用依靠井水,洗漱洗衣便收集雨水。家家户户屋檐下摆大水缸、陶罐,承接房顶流淌下来的雨水,静置沉淀之后洗菜、淘米、浆洗衣物。下雨天是孩童欢喜的时日,院里所有容器叮叮当当承接雨水,仿佛全村合奏一曲属于穷人的乐章。我娘总说,天上落下来的水,不用花钱,能省一瓢便是一瓢。
那时候的日子,穷得好似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裤子,褪去色彩,模样朴素。可贴身透气,被岁月磨得柔软,你常常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却一刻也无法脱离。
主食离不开玉米面。
玉米面贴饼子、熬稀粥,掺地瓜面蒸窝窝头。白面是稀罕物,唯有过年蒸馒头包饺子才舍得动用。我还记得我娘蒸过一锅白面馒头,我一口气吃下两个,撑得抱着肚子在院子转圈,我娘笑得落下眼泪:“这孩子,真是没出息。”那笑声直到今日依旧清晰,清亮如同井水,又凉又甜。
蔬菜都是自家院落栽种,豆角、茄子、白菜、萝卜。夏季蔬菜丰盛,吃不完便晒成干菜,冬日拿水泡发下锅炖煮,没有多少油水,只撒一把粗盐。吃肉更是奢侈,一整年,只有过年杀猪那几日,方能闻见肉香。平日里谁家炒菜舀一勺猪油,香气能飘过半条街巷,路过的乡人便咂咂嘴巴,感慨谁家又开荤了。
鸡蛋同样金贵。我娘养四五只芦花母鸡,产下的鸡蛋尽数攒进铺干草的柳条筐。隔几日我爹便装袋挑去集市变卖,换来油盐、煤油、针头线脑。唯独过生日或是生病,我娘才会取出一枚鸡蛋,打散沸水冲开,滴两滴香油让我喝下。那味道,往后岁月再也复刻不出。
身上衣裳皆是粗布,大多是大人旧衣服改做。我娘手巧,把父亲穿破的蓝布褂改做我的小袄,针脚细密几乎看不见。袖子总要留长一截,说我长得快,来年刚好合身。往往还没等到来年,袖口便磨破,再寻碎布打补丁。我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好似地里一茬又一茬生长的庄稼。
脚上鞋子,全是母亲一针一线纳出的千层底。白布鞋底,黑布鞋帮,结实却生硬。新鞋头几日穿,脚后跟磨得钻心疼痛。我娘便拿醋涂抹鞋帮,木棒槌捶软再给我穿。我穿着这双鞋,土路上奔跑,泥地里踩踏,墙头磨蹭,一双鞋子撑不过整个夏天。就算脚趾头顶破鞋面,依旧继续纳新鞋。她总念叨,小孩子脚万万不能受凉。
这便是一九八四年的乡村。
没有电话,没有电视机,没有任何现代化物件。一座村庄如同茫茫大地上一座孤岛。和外界唯一的联结,便是每月初一、十五的集市。百姓背着布袋,推着独轮车赶集,变卖鸡蛋花生,买回盐巴火柴煤油针线。也有人什么都不买,只为听几句外界的传闻。谁家姑娘出嫁,谁家后生城里挣钱,远方哪里打仗,何处分地。流言在集市流转一圈,带回各个村落,就成了庄稼人饭桌上的谈资。
消息在这片丘陵土地上,如同清风,缓慢曲折四处飘荡。等传闻传到村中,往往早已变形走样,可乡人依旧听得津津有味。除却这些闲谈,日子太过安静,安静得好似村东老井,一年四季水波不兴。
我就在这般寂静之中慢慢长大。
五岁的我瘦得皮包骨头,胳膊腿细得如同香椿枝条。头顶稀稀拉拉几缕黄毛贴在头皮,村里孩童唤我“毛猴”。我不爱听,却也不会动怒。我娘劝我,小孩子记性浅,不必置气。留在记忆里的不是旁人的取笑,而是旧日时光独有的色彩与声响。
我记得春日的风。南风自坡地吹拂而来,暖意融融,裹挟冻土消融的泥土气息,还有野草抽芽淡淡的腥甜。娘带我下地薅野菜,荠菜、苦菜、灰灰菜。她挎着竹篮弯腰采摘,动作熟练,好似摩挲自己的衣角。我跟在身后,把荠菜根含进嘴里咀嚼,一丝微辣混着清甜。阳光铺洒在刚刚翻开的褐红色泥土,蒸腾缕缕潮气。我娘望着土地轻声说,好土,今年该有好收成。
我记得夏日的知了。村口老槐树之上,知了整日不休嘶鸣,吵得人脑仁发胀。我拆掉太奶奶的笤帚,制作粘知了的网子,满村子追逐知了。跑累了,便躺倒麦秸垛里,嗅着被太阳炙烤过的麦秸焦香,把脸埋进干草堆,只觉世间再无比这更惬意的去处。那时我不懂何为惬意,可那份感受,往后四十余年岁月再也寻不回来。
我记得秋日的地瓜。霜降前后地瓜收获,人们把地瓜切成薄片,铺摊坡地晾晒。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仿佛落了一层薄雪。我娘切地瓜片,爹负责摆放晾晒,我来回奔跑,翻动沾满泥土的地瓜干。干透之后嘎嘣脆,带着淡淡甜意,那便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零嘴。
我记得冬日的土炕。天色刚擦黑,娘便早早烧热土炕。我钻进被褥,身体贴着温热炕席,听屋外呼啸北风,伴着肚子咕咕的声响,迷迷糊糊沉沉睡去。半夜苏醒,总能闻见炕洞烟火味,混杂被褥日积月累的烟火气息。味道算不上好闻,却带给我十足的安心。因为我知晓,娘就在身旁,爹睡在炕另一头,太奶奶待在西屋,我没有被丢弃到遥远陌生的地方。
许许多多细碎记忆,散落一地,仿佛一挂断线的老珠子。珠子四处滚落,有的彻底遗失,有的半截埋入土中,有的滚到墙根,被老鼠触碰沙沙作响。可我总想一颗一颗,把它们捡拾回来。
只因我明白,我这一生最清贫的年月,恰恰是离故土、离人间烟火最近的时光。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