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功与身后的马仔大眼瞪小眼,这阵仗他们头一回见。
黄志诚目不斜视地迈步向前,眼角余光却扫过顾成功那张脸。
在他当差的生涯里,还没见过哪个坐在O记督差面前的古惑仔,能摆出这副模样。
黄志诚不动声色地甩开搭在肩头的那只手。
他嫌恶地拍了拍衣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家里老大,已经读三年级了。”
“太太刚查出怀了二胎……”
话到嘴边,黄志诚猛地刹住车。
眉头微皱,心底涌起一股荒谬感:
老子怎么跟个混 的扯这些家长里短?
湾仔O记大楼内灯火通明。
走廊里人头攒动,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只是和连胜的人被押了进来,洪兴那边也被连根拔起不少。
仇家对眼,自然眼红。
两边人马隔着警戒线互相叫骂,唾沫星子横飞。
整个差馆瞬间变成了早市般的菜市场。
探员们扯着嗓子吼叫,试图压制秩序。
这边刚按住和连胜的躁动,那边洪兴的小弟又闹腾起来。
一个个嚷嚷着要为他们的大佬靓坤出头。
O记的警员们费尽力气,才将两拨打成一团的混混强行拆开。
办公室里,空气相对安静。
顾成功端坐在湾仔O记总督差的办公桌对面。
黄志诚倚在桌沿,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光影切割着他的侧脸。
他透过窗户,俯瞰大厅那片混乱,端起刚泡好的咖啡抿了一口。
“要不要来一杯?”黄志诚问。
“不用了,阿Sir。”
顾成功回答得干脆。
他没碰那杯咖啡,理由很简单:“我不喜欢在警局喝咖啡。”
对面的男人西装革履,扣子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看起来就像个刚下班、准备去加班的普通白领。
身上那股常见的痞气荡然无存。
反而透着股书卷气,像是大学社团里那种说话温和的大哥。
黄志诚轻笑一声。
冲着门外路过的白人女警Mary招了招手。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Mary!今晚大佬成可是立了大功。”
“杀了靓坤,拿下铜锣湾,砍瓜切菜似的解决了一堆麻烦。”
“肯定累坏了。”
“给咱们的大佬成送杯咖啡来。”
“记住,不加奶,不加糖。”
这操作明显是故意的。
前脚顾成功刚拒绝,后脚黄志诚就让人送来。
这就是在打脸。
顾成功盯着这位总督差看了许久。
忽然,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却没达眼底:
“阿Sir,你这是在说什么?”
“我是个良民。”
“良民?”
黄志诚指了指顾成功身上的血迹。
“这一身血,也是良民自带的?”
“去医院包扎一下?”
顾成功耸了耸肩,语气无辜:
“正当防卫罢了。”
“长管你没听过?”
“我从小就有个电影明星梦。”
“本来打算去影视公司应聘男主角的。”
“谁知道半路冒出几个混混。”
“二话不说就抡刀砍我。”
“我能不还手吗?”
“我又不是他们兄弟。”
“难道站着让他们砍?成全他们的表演欲?”
“行了,A货成!”
黄志诚打断了他那套正人君子的说辞。
脸上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别在我面前演这套。”
“我开门见山。”
“既然你不爱喝局里的咖啡。”
“那就以后在铜锣湾安分守己点。”
“不然,这杯咖啡,你能喝到肾虚为止。”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管好你的人。”
“以后和连胜要是敢在铜锣湾搞事。”
“不管有没有你的直接参与。”
“我第一个把你抓进去!”
“没人投诉,社会才能安稳。”
“大家才能好好过日子。”
黄志诚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着顾成功的表情变化。
然而。
顾成功始终低着头。
目光落在那杯黑漆漆、不加糖也不加奶的咖啡上。
整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放着安稳的买卖不做,非要动刀弄枪,拿暴力来撑场面?”
顾成功没接茬。
他缓缓抬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标准得挑不出错处的笑。
“黄sir,这话我爱莫能助。”
“我重复最后一遍,我做的是正经服装外贸。”
“所谓的‘借鉴’,不过是参考了海外的一些版型工艺。”
“我顾某人一向安分守己,看见老太太过马路,我都得伸手搀一把。”
话音未落。
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两个中年男人闯了进来。
一个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制服,另一个一身便装,看起来凶神恶煞。
“真是晦气!”
穿便衣的那位指着顾成功的鼻子骂道:“我在外头听得真真的,什么正经生意?A货批发!你的底细全香江谁不知道?”
“是不是没在靓坤的电影里混上主角,跑来O记这儿过戏瘾?”
“这里不是片场,少给我装蒜!”
顾成功被打断思路,视线扫过两人,目光落在白衣男身上,装作一脸茫然地看向黄志诚:
“这位又是哪位?”
黄志诚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满脸疲惫地介绍:
“湾仔重案组,总督察,黄齐发。”
听到名字,黄齐发立刻来了精神,下巴抬得老高:
“对!就是我,黄齐发!”
“A货成,我给你个警告。”
“以后在湾仔的地界,给我老实点。”
“你干的是什么勾当,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也清楚。”
“你那些假货,满香江 传遍了。”
“别说是街坊邻居,连我家里那位婆娘,都买过你们厂出的包包。”
顾成功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哦?嫂子也光顾过我们店?”
“看来我们的款式很受欢迎啊。”
“等这事儿处理完,我让人送几个新款过去给嫂子试试?”
黄齐 了一瞬。
当了这么多年差,他从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狠人。
刚才那股子威风凛凛的气势,瞬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他干咳一声,脸色有些尴尬:
“……省省吧。”
“你自己留着用就行。”
“你给我送过来?”
“前脚刚收礼,后脚ICAC(廉政公署)就得请你去喝茶。”
黄齐发自以为看穿了对方想行贿的把戏,嘴角不禁上扬,露出一丝得意。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便衣男,显然没这么好糊弄。
他绕着顾成功走了一圈,脚步沉重。
突然,那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按在了顾成功受伤的右肩上。
那是蔡粮权。
他原本只是轻轻搭着,此刻却暗暗发力,指节一点点收紧。
剧痛钻心。
顾成功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起。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只是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如同盯着一块死肉。
“记住这张脸。”
蔡粮权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是湾仔O记高级督察,蔡粮权。”
“既然叫我一声‘A货成’,以后我会‘特别’关照你。”
随着话语落下,他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顾成功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时间仿佛凝固。
一旁的黄齐发和黄志诚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过身,假装欣赏大厅里的混乱景象,对这边发生的暴力执法视而不见。
终于。
顾成功动了。
他左手猛地探出,如铁钳般扣住蔡粮权的手腕。
指尖用力,一寸一寸地将那只作恶的手从自己肩膀上剥离。
同时,右手顺势反击,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骨节。
蔡粮权脸色骤变。
那种反噬的力量让他无法挣脱,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球突出,痛苦不堪。
顾成功坐在椅子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黄督察,我只是个做服装的小本生意人。你也清楚这地方的乱劲儿,厂子被人泼了 ,我报了警,怎么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个交代?”
黄齐发冷笑一声,身子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交代?你把人靓坤弄下楼去了,这还不够让你交代清楚的?”
顾成功眉头微蹙,一脸茫然。
“黄督察,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昨天去影视城面试,哪来的功夫跟人打架?你说的那个靓坤,是不是就是那个脚滑摔下去的倒霉蛋?”
“那是他自己不小心!”黄齐发声音陡然拔高,“没证据你就敢在这胡咧咧,小心我告你诽谤。”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推开。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员领着三个穿着考究、头发抹了发胶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气氛瞬间凝固。
带头的警官刚要开口喊报告,就被其中一名西装男截断了话头。
这位男士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动作优雅地递了过去。
“各位警察先生,我是顾先生的代理律师钱祥人。”
他环视一圈,目光锐利。
“关于警方指控顾先生涉及李浩坤坠楼一案,由我方全权接手。目前O记并无直接证据证明顾先生有罪,我现在正式申请保释。”
说完,他又指向身后两人。
“旁边这位是何正炜先生,身兼立 议员一职,同时担任警队后勤顾问。”
“那位是刘昆明先生,社会福利议员,也是社署部门的法律顾问。”
听到这两个头衔,原本端坐着的警务处长黄志诚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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