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天台成了陈群和唐霄的秘密据点。
每天入夜之后，等宿舍楼里的人差不多睡下，两人就一前一后摸上天台。陈群把铁门虚掩，唐霄把学院发的旧式手电筒架在墙角，昏黄的光正好笼住中央一块两米见方的空地。
“开始吧。”陈群靠在天台边的矮墙上，目光专注。
唐霄点头，摆开拳架。
还是那套极古老的拳法，极慢，极柔，每一拳都像在搅动看不见的水流。唐霄已经打过几千遍，动作熟得像呼吸。可每一次当着陈群的面打，他还是会不自觉地紧张，肩膀微微发紧。
“别管我。”陈群说，“当我不在。”
唐霄深吸一口气，重新起势。
这一次他放松了些，拳架慢慢舒展开来。夜风从天台边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陈群一瞬不瞬地盯着。
他的眼睛里，唐霄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在被拆解、被剥离、被重新编码。
【起手：双腿微屈，重心坐于后脚，前脚虚探。】
【出拳：肩松肘坠，拳走直线，力由命门出，不假手臂。】
【收势：气息沿任脉下行，沉入丹田，周而复始。】
陈群看出来了。
这套拳之所以慢，不是为了养生，是为了“蓄”。每一拳都是先吞一口气，再吐一股力。吞进去的是天地间最普通的气息，吐出来的是人自己的气血劲力。不借兽力，不靠异能，练的就是人身体里那口“生气”。
这和他自己这些天摸索出来的东西，几乎是同一条路。
“唐霄。”陈群忽然开口。
唐霄拳势未停：“嗯？”
“你家里那位老人，到底是什么人？”
唐霄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收势。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只记得，小时候住在一个很旧很旧的院子里。老人白头发，脸上褶子很深。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叫我起来打拳。他从来不说这拳叫什么，也不说为什么练。只跟我说，身体里那口气，不能灭。”
“后来呢？”陈群问。
“后来……家那边出了些变故，我被人送走了。”唐霄垂着眼，“离开之前，老人让我把他每天打的那套拳记下来，说以后如果遇到一个不用兽血也能打人的人，就把拳打给那个人看。”
陈群心里一动。
“这么说，我可能被你说中了。”
唐霄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发亮：“你真觉得这拳有用？”
“有用。”陈群认真点头，“非常有。”
“那你能拆它吗？”唐霄问。
“能。”陈群站直身子，“你刚才打的这套，我数了一下，一共三十六个动作。其中有十二个是重复的，可以合并。剩下的二十四个，正好分成三组。”
他一边说，一边在空地上慢慢比划起来。
第一组，他打了唐霄拳法里的前八个动作。拳路极慢，却比唐霄多了一股向下的沉劲。每出一拳，脚掌都轻轻碾一下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第二组，他打的是中段八个动作。这次快了三分，拳架像被风吹动的钟摆，一下接一下，连绵不断。
第三组，他忽然收拳变掌，身形猛地一转，用背、肩、肘三个部位，模拟出最后八个动作的发力骨架。空气中发出三声短促的闷响。
唐霄在旁边看得呆住。
“这……跟老人教我的不一样了。”
“因为我把你的拳拆了。”陈群收势，轻吐一口浊气，“你这套拳，本来就不是用来打人的。它是在给人身体打地基。你现在血脉半睡，身体弱，所以只能练出三分样子。但如果你能在这套拳上天天磨、天天攒，磨到身体里那口气浑厚起来，它会变成你自己真正的力量。”
“比血脉还强？”唐霄小声问。
“不一定比血脉强。”陈群说，“但比血脉听话。”
唐霄看着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我想练。”
陈群点头：“从今天起，你每天打三十遍，再跟我用拆出来的三组动作打一遍。一个月后，我让你去切磋台上，堂堂正正赢一个人。”
“赢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群拍拍他肩膀，“先别想那么远。”
两人又练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天台上的风越来越凉，手电筒的光都暗了几分，才收拾着下了楼。
此后一连数日，陈群和唐霄天天如此。
陈群的伤还没好透，但他没再闲着。他把唐霄那套拳拆成三组，起名“正架、顺气、沉力”。三组正好对应他自己对修炼层次的理解：立住身体、理顺气血、沉下劲力。
他自己也照着练。
只是他比唐霄练得更深、更狠。
唐霄打三十遍，他就打六十遍。唐霄只练“正架”，他已经把“顺气”和“沉力”全加进去了。每一拳打在空气里，都带着极低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一点点被点燃。
第七天夜里，陈群练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竟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赤红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陈群能感觉到，那层红色是从体内最深处透出来的，像那粒火种终于把最外层的皮肤都烘热了。
“成了。”他低声喃喃。
唐霄正坐在旁边喘气，闻言一愣：“什么成了？”
“我找到你说的那口‘气’了。”陈群笑了，“它一直在，只是以前我太急，总想从外面抓。结果它就在自己身体最里头藏着。”
唐霄惊喜地站起来：“那你的伤……”
“还在。”陈群活动了一下左臂，“但已经没有大碍了。而且，这次受伤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
“功法，不能只靠拆。”陈群说，“拆别人的东西，只能学到最外面的招式。真正能支撑招式变强的，是自己身体里那口不断壮大的气。拆万法，炼一炉。这才是我的路。”
唐霄听得一知半解，却重重点头。
“陈群，我以后跟你练。”他说，“你教我怎么做炉，我就怎么做。”
陈群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先把三十遍打完。”
“好！”
唐霄跳起来，又摆开拳架，认认真真地打了起来。
天台上，夜风不再那么凉了。
两人一个打拳，一个看着，像这世上最普通不过的场景。
可谁都不知道，这套无名拳法，正在一砖一瓦地，为未来的人族武道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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