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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ven Views of the Lone Path

Chapter 3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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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Seven Views of the Lone P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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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翼是被什么东西舔醒的。

他迷迷糊糊觉得脸上湿漉漉的,有什么软乎乎、热烘烘的东西在他腮帮子上蹭。他伸手一摸,摸到一手毛,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

那只麻花猫蹲在他枕头边上,见他醒了,不紧不慢地收回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着,尾巴悠闲地甩了一甩。

方翼低头看了看自己枕头上那一小片口水印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他指着猫,说不出话来。

猫看了他一眼,从床上跳下去,轻巧地落在地上,走了两步,回头冲他叫了一声,喵。然后走到门口蹲下来,扭头看他,那意思明明白白:开门。

方翼坐在床上抓了抓头发,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毛被他抓得更翘了。"谁让你进来的?"他问猫。

猫当然没理他。

方翼下了床,趿着鞋走过去把门打开。猫从他脚边挤出去,走到院子里蹲在槐树底下,开始舔自己的爪子,旁若无人的架势。

他站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最后也没脾气了,去井边打水洗脸。

洗到一半他想起昨晚的事,放下毛巾走到井台边上去看。井台周围的地面昨晚那滩水已经干了,青石板上一圈深色的水痕还在,边沿不太规则,看得出水是从井台上泼出去的。他蹲下来看了看水痕的形状,像是有东西从井里爬出来,爬到井台边上甩了甩身上的水。

方翼站起来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黑黝黝的,看得见水面晃晃荡荡的,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什么异样也没看出来,就是普通的井水。

他回屋穿好衣服,去灶房生火做饭。蹲在灶前添柴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想起来昨晚上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院里传来的,扑通一下掉进水里。

该不会是从井里爬出来的吧。

方翼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舔着柴头,噼啪响了一声。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没往下想。

粥煮好之后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那只猫还蹲在槐树底下,见他端了粥出来,耳朵动了动,偏过头来看他。

方翼瞥了它一眼,没理它,自个儿喝粥。

猫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迈着步子走过来,在他脚边蹲下了,抬头看着他。那眼神明晃晃的,就是在等。

"没你的份,"方翼说,"我自个儿都不够吃。"

猫没走,就蹲在那儿,尾巴绕到前爪上放着,安安静静地等。

方翼又喝了一口粥,余光里那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得他不自在了。他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小半碗,犹豫了一下,把碗放在地上推过去。"喝吧喝吧,"他说,"回头别说我刻薄你。"

猫凑过来低头舔了两口粥,舔得很斯文,不像饿疯了的样。舔了几口就不舔了,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又蹲回去了。

方翼把碗收回来,剩下那点粥他自己喝了。喝完洗碗的时候他想,这猫昨晚上怎么进来的?门窗他都关好了。

他洗完碗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猫一眼。猫已经踱到墙根底下卧着了,蜷成一团,尾巴遮住鼻尖,像是在打盹。

方翼没再想这事,去后院练功了。

打坐转气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心有点浮。脑子里老想着井里那回事,怎么都静不下来。他睁开了眼,吐了口气,换了方式——站起来打拳。清微观的拳法就那几路,不花哨,讲究稳和沉。他打了一遍,又打了一遍,打到第三遍的时候身上热起来了,汗从后脖子淌下来,心倒是静了些。

打完拳他坐回石板上喘气,正擦汗呢,听见前院有人喊他。

"小道长!小道长在不在?"

方翼擦了把脸快步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个中年妇人,头上包着灰布巾,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哆嗦,一见他就说:"小道长你快去看看,我家灶房……灶房半夜着了,可火不大,就烧了一面墙。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那火……那火是青的。"

方翼愣了一下:"青的?"

"青的,"妇人点头,声音发颤,"我亲眼看见的,火苗子青幽幽的,在墙上舔着,可烫人了,一摸那墙皮就掉。可奇怪的是除了墙皮烧了,其他啥事没有,灶台、柴火、屋顶,全都好好的。村里人说是灶王爷显灵,可我觉得不是,我家那灶……那灶上个月才新砌的,之前那个旧的拆了,拆的时候底下挖出来一堆碎骨头,当时我就觉得膈应。"

方翼听完,背上褡裢跟她走了。

妇人家住在山脚下另一个村子,不大,十来户,她家在村头独门独户。灶房是间小土屋,门敞着,方翼走进去一看,灶台对面那面墙果然烧了一小片,面积不大,大概两尺见方,墙皮剥落了,露出来的泥坯发黑,摸上去还温着。

但确实只有这一片墙遭了殃。灶台干干净净的,柴火堆在墙角,屋顶的茅草也没事。

方翼蹲下来看了看墙根。泥土地面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火烧过的痕迹,但颜色不太对,白得过分了,跟普通草木灰不一样。他伸手捻了一点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很熟悉。

"那块骨头你扔哪儿了?"他问。

妇人说:"就扔在屋后头沟里了。"

方翼跟着她绕到屋后。屋后一条浅沟,积了些落叶和烂泥,他拨开落叶看了看,没找着骨头。"扔的时候是啥样的骨头?"

"就碎碎的,一小堆,不大,像……像鸡骨头似的,但颜色发黑。"

方翼嗯了一声,在沟边来回走了几步。沟底有一块地方的泥颜色比周围深,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泥底下露出一小块发黑的东西,指头粗细,弯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像是什么东西的趾骨,断口处发黑,像是烧过。

他看了看那块骨头,又看了看沟底那块颜色发深的泥。想了想,把骨头搁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没事,"他说,"你回去以后,在灶房墙角撒一层盐,沿着墙根撒一圈就行。"

妇人问:"不用贴符吗?"

"先不用,"方翼说,"撒了盐要是还闹,你再来找我。"

回去的路上太阳晒得厉害,他把道袍的领口解开了一点透气,走得不快。脑子里想着那截碎骨头,想着墙根底下那股土腥味,想着赵家牛圈顶棚上的烂泥,又想着清微观井台上那滩水。

这些东西好像都连着同一股味,可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他回到清微观已经过晌午了。推门进去,槐树底下蹲着的猫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方翼走进去,经过院子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他看见正殿门槛前面的青石板缝隙里,夹着一片东西。很小的,灰白色,小指甲盖那么大,像是从哪儿蹭下来的。

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拨了一下,那片东西软乎乎的,捏起来像一块泡发了的皮。上面还带着一点水汽,凑近了闻,还是那股土腥味。

方翼拿着那片东西站起来,看了看周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铜铃也不响。

他攥着那片东西进了屋,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只粗瓷碗。碗里的水还是清的,底下的碎片安安静静躺着,但水面上那层青光比早晨浓了一些,能看清了,青幽幽的一层薄雾似的浮在水面上。

方翼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碗边上。那片灰白色的皮一靠近碗口,水面上的青光就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皱了。然后那片皮忽然收紧,卷曲起来,边缘干缩,眨眼间就从软塌塌的一小片变成了一颗干硬的小颗粒,掉在桌面上,滚了两滚。

方翼看着那颗小颗粒,又看了看碗里那层青幽幽的光。

他把那颗干缩了的颗粒捡起来看了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了,土腥气消失了,只剩一股干巴巴的草木灰味。

"还真是你在养它……"他小声说,对着碗里的碎片。

碗底那碎片安安静静的,没理他。

方翼把干缩的颗粒搁在碗旁边,站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他转身去了灶房,生火做饭。锅里蒸上馒头之后他蹲在灶前,一边等水开一边想事情。

想的是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想的是清微观底下是不是也有什么,想的是苏疯子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水开了,他站起来掀锅盖,白汽扑了他一脸,烫得他往后一缩。

馒头出锅,他掰了一个吃。馒头有点硬,嚼着嚼着腮帮子发酸。他边嚼边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槐树底下那只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舔爪子。

方翼蹲下来,把馒头掰了一小块扔在地上。猫看了看那小块馒头,凑过去闻了闻,没有吃,又蹲回去了。

"嘴还挺挑,"方翼说了一句,自己把那块馒头捡起来吹了吹,塞嘴里吃了。

猫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

这天剩下的时间平平淡淡的。他画了几张符,废了两张,成了一张半——那半张是画到一半朱砂不够了,他停下来又调了调,调完之后接着画,接笔的地方有点涩,但还算能用。他把那张半成品的符也收起来了,心想凑合能用就行。

傍晚他又去了镇子一趟。没买什么东西,就是想去看看那个苏疯子。

破庙里没人。干草堆乱糟糟地摊着,人不知道去哪了。方翼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想走,听见庙后面有动静。他绕过去一看,苏疯子蹲在后墙根底下,手里攥着根草茎在剔牙,剔得认真,胡子上一团糟。

方翼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苏疯子瞥了他一眼,继续剔牙,没说话。

方翼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得腿有点麻了,才开口:"苏大爷,清微观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苏疯子剔牙的动作顿了顿。他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有啊。"他说。

方翼等了等,他没下文。

"有啥?"

苏疯子把草茎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步子晃晃悠悠的,一边走一边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出调子。

方翼蹲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背影摇摇晃晃的,拐过墙角不见了。

他慢慢站起来,腿确实麻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他也走了。

回到清微观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大门的时候,院子里一片灰蒙蒙的暮色。槐树上的铜铃在晚风里晃着,叮当,叮当。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方翼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正殿紧闭的门,看了看井台,看了看自己那间亮着油灯的屋子。

他没来由地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吸了口气,进去了。

当晚他把门窗又检查了一遍,桃木条子换了根新的,窗户缝里塞了符纸,灶房后门用顶门棍抵得死死的。做完这些他才洗脚躺下。

躺下之后他又爬起来一次,把桌角那只粗瓷碗捧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碗里那层青光在水面上幽幽地亮着,微弱得很,像一只萤火虫停在碗口。

方翼盯着那层光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没做梦,也没听见什么动静。睡得沉沉的,一觉到天亮。公鸡叫第一遍的时候他醒了,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床头柜上的碗。

碗里的水清亮亮的。碎片在碗底躺着。

水面上一片淡淡的青光,安安稳稳的。

方翼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眯了一会儿。

公鸡叫第三遍的时候他才真正爬起来,拉开房门,清晨的空气扑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潮味。他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那只猫蹲在院墙上,正拿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墙头的瓦片。

方翼看了它一眼,猫也看了他一眼。一人一猫对望了两息,方翼先别开了眼。

"今儿没鱼,"他说。

猫跳下墙头,走了。

方翼站在门口看它走远,然后转身去灶房生火做饭了。锅里煮上粥的时候他蹲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着。灶房的窗户外头天光大亮了,院子里传来铜铃叮当的声音。

日子好像又跟从前一样了。方翼蹲在那儿,盯着灶膛里的火,觉得自己好像有很久没这么安静地蹲着等水开了。

他伸出手去烤了烤火,手背对着灶门口,暖洋洋的。

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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