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三天,日子平平顺顺的。
方翼每天按部就班地过:起床、生火做饭、吃饭、打坐练功、画符、下山转一圈、回来做饭、洗脚睡觉。期间去了一趟赵家,那牛彻底老实了,赵老栓胳膊上的伤也消了肿,见了他硬塞了一袋子新麦子。他又去了一趟前几日那妇人家里,墙角那圈盐还撒着,灶房再没闹过动静。妇人留他吃饭,他没吃,妇人不肯,非得塞了两个煮鸡蛋到他手里,热乎乎的,揣在怀里一路暖到山上。
鸡蛋他当天晚上吃了,剥壳的时候蛋皮粘着蛋白,剥得坑坑洼洼的,他也不在乎,就着咸菜吃了两个,喝了碗粥,觉得挺饱。
这几天那只麻花猫时不时来一趟,有时候蹲在墙头上晒太阳,有时候钻到后院趴着。方翼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偶尔做饭多抓一把米搁在灶台角上,猫爱吃不吃,不去管它。猫也不跟他客气,想吃就吃两口,不想吃就趴着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这天早晨他正蹲在菜地里掐虫眼,听见大门外头有人喊。
声音尖尖细细的,是个小孩。方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看见他就笑了,缺了一颗门牙,一笑就漏风。
"小道长,我奶奶让我给你送这个。"她递过来一个布包,白布裹着的,打开一看是几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还冒着热气,一股甜香味扑过来。
方翼接过来,低头问她:"你奶奶是哪家的?"
"山脚下的,我姓刘,我奶奶说你上回帮我家看过灶房。"小姑娘说话快,像倒豆子似的,缺了门牙也挡不住她嘴皮子利索。
方翼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灶房烧了墙的妇人。"替我谢谢你奶奶,"他说,想了想又回屋里抓了一把干枣子出来,用草纸包了塞给小姑娘,"带回去吃。"
小姑娘接过去也不客气,嘻嘻笑着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小道长,我奶奶说今天晚上别出门!"
方翼愣了一下:"为啥?"
"我奶奶说今儿七月半,晚上不干净。"
小姑娘说完就跑远了,两个小揪揪在脑袋后面一颠一颠的。
方翼站在门口看她跑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糯米团子,还烫着。他捏了一个塞嘴里,软软糯糯的,豆沙馅的,甜得正好。他嚼着团子往回走,边走边想七月半的事。
七月半是中元节,鬼门开。这说法民间传得广,道门里也有讲究,但不是每家每户都当回事。清微观往年这时候师父会带着他们做一场小法事,不多隆重,就是摆供、点灯、念几卷经,意思意思。师父说是敬天地、敬亡魂、让人心里安稳。
今年师父不在,师兄们也不在,就剩他一个人。方翼吃完一个团子又拿了一个,边走边嚼,进了灶房把剩下的团子搁在碗柜里。
他蹲在灶前生火准备做饭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决定晚上做场法事。不大办,就把正殿的灯点齐了,供果换新的,念两卷经。师父不在,事还得有人做。
中午吃完饭他下了趟山,去镇子上买了些香烛供果。同春堂的周掌柜见他买这些,多问了一句:"清微观今儿做法事?"
"小做,"方翼把钱递过去,"中元节嘛。"
周掌柜接过钱,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小道长,你知不知道,昨儿夜里镇子西头那口老井边上,有人看见东西了。"
方翼正在把香烛往褡裢里装,闻言手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井台边上趴着,"周掌柜声音压得更低了,"半夜三更的,打更的老头看见的,吓得把梆子都扔了。跑过去一看又没了,就剩井台上一摊水。"
方翼把香烛塞进褡裢,站直了。
"那口井在哪?"
"西头老槐树底下,早就枯了,好多年没人打水了。"
方翼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付了钱走了。他从同春堂出来之后没有直接上山,拐了个弯往镇子西头走。老槐树很好认,树冠大,远远就能看见。那口井就在树底下,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边缘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的样子。
方翼蹲下来看了看石板周围的泥地。没有水渍,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他伸手想把石板掀开看看,石板太重,他试了试没掀动,放弃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又盯着那口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慢。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的土路上。
他一边走一边想:老井、井台、水渍、土腥味。清微观那口井还在用着,里头的水他天天喝。
他加快了步子。
回到清微观天还没黑,他先把供果洗了摆上,香烛插好,正殿里的灯一盏一盏点了。长明灯的火苗稳稳地跳着,供桌上摆了三盘供果,烛光照着果子的皮亮堂堂的。
方翼站在供桌前看了看,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他想了想,回屋把那碗碎片端了过来,搁在供桌一角。碗里的水清亮亮的,那层青光在水面上薄薄地铺着,在烛火映照下几乎看不见了。
他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三清像,摸了摸后脑勺。
"也不算不恭敬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天黑透了之后他坐在正殿里念经。念的是师父以前中元节常念的那卷《太上三元赐福赦罪妙经》,他背得不太熟,念着念着要停下来想一想下一句是什么。中间断了好几次,每次断了就挠挠头,重新接上。烛火在旁边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念到后半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后脖子凉了一下。不是风,正殿的门窗都关着,没风。那种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后脑勺擦过去,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湿意。
方翼念经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稍微偏了偏头,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转回来继续念,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念得也慢了。耳朵竖着听后面的动静。没听到什么,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看着自己。那种感觉不太好形容,后背那一块是紧的,汗毛微微立着。
念完最后一卷他合上书卷,坐在蒲团上缓了一会儿。后背那层汗已经凉了,贴着衣裳不太舒服。
他站起来,把供桌上的香烛灭了,端起那只粗瓷碗看了看。碗里的水还是清的,碎片在碗底躺着,那层青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在水面上幽幽地晃着。
方翼把碗端回自己屋里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去灶房烧了壶水洗了把脸。
洗完脸他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沉沉的。槐树的影子一团一团的,什么都看不清楚。铜铃在风里轻轻地响着,叮当,叮当。风不大,但铜铃响得比白天勤快些,一声接着一声。
方翼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关上门吹了灯。
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面朝外。怎么躺都不太得劲。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盖着,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外面铜铃响了一声。特别响的一声,叮——拖得长长的,然后就没音了。
方翼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又过了一阵,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那步子走得慢,像是从大门方向走过来,走到院子中间停了。
方翼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耳朵竖着听。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但那脚步声停了之后,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院子里,在暗处看着他这扇门。
那感觉比有人盯着他还难受。一片沉默里,他躺在那儿,后背贴着凉席,汗又出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也许只是风吹了什么响动的时候,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啪嗒,啪嗒,往门外方向去,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了。
方翼躺着一动没动,直到天边泛白了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公鸡叫的时候他才醒,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下床去开门。门栓好好地插着,桃木条子也好好的,没有动过的痕迹。他拉开门走出去,院子里跟往常一样,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晃着,铜铃响得闷闷的。
但他注意到井台边上有一串湿脚印。不大,光脚的,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井台旁边,然后就不见了。
脚印是湿的,水渍还没干,边缘清清楚楚的。
方翼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脚印的脚趾印子比他上回看到的那串要长一些,好像那东西长大了。
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往下看。井水黑黝黝的,倒映着他的脸。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在水面上晃着,模模糊糊的。
然后他看见水面上多了一团黑影。在他那张脸的旁边,多出来一团,比他脑袋大一圈,轮廓模模糊糊的,像团雾气贴在水面上。
方翼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定之后又往井里看了一眼。水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倒影,那团黑影不见了。
方翼站在井台边上,后背一层汗。他慢慢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吐气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手指头有点发抖,他把手攥紧了,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
然后他转身回屋,把那碗碎片端了起来。碗里的水面上那层青光比昨天又亮了些,青幽幽的,在水面上轻轻晃荡。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层光,又扭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井台。
"你到底是啥……"他小声说,不知道是在问那片碎片,还是在问别的什么。
碎片安静地待在碗底,没有理他。
方翼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碗放回去了。他去了灶房生火做饭,蹲在灶前添柴的时候,火苗映在他脸上。他伸手烤了烤火,手背暖了,后背的汗也慢慢干了。
饭做好了他端到院子里吃,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口井。井台旁边的青石板上那串脚印已经干了,快要看不清了。
方翼扒了一口粥,嚼着。
他想,今晚得把那口井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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