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菜摆了一排。
头一碗是番茄炒蛋,番茄炒得烂,汁水全煨出来了,红汪汪的裹着嫩黄的蛋块,上头撒了一小撮葱花。第二碗是青椒豆芽,大火爆的,豆芽脆生生地卷着边,青椒丝断生就起锅,带一点锅气。第三碗她想了半天,拿昨天剩的半块豆腐做了个葱烧豆腐,葱是花盆里那棵姜旁边土里自己冒出来的——她早上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土里钻了一根细细的葱苗,掐了一截下来切碎了撒上去,那葱味儿冲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三碗在案板上一字排开,她蹲在花盆旁边等着。
第一碗番茄炒蛋端过去的时候,姜叶动了。跟昨天一样,没风,叶子自己颤了一下,紧接着指尖一烫,脑子里的声音报数:加零点二。
第二碗青椒豆芽端过去,叶片抖了,但动静比第一碗小。贡献值加零点一五。
第三碗葱烧豆腐放上去,姜叶抖了一下,停了,又抖了一下。她等着数字报出来,结果半天没动静。她刚要站起来,那叶子又抖了一下,然后才听见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跟信号不好似的有点断断续续:【微量…贡献…零点零…五…】
零点零五。
她低着头算了一下,三碗加一起零点四。加上昨天的零点七,刚好一点一。升级所需的门槛一点零,她过了。
她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想说升级了总该有点什么动静吧。没有。花盆里姜叶晃了两下,土面上一层白菌丝蠕动了一阵,又安静了。她手上的银纹也没亮,就是温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贴着手上的皮肤像握了个温水杯。
她心里"咯噔"一下。白忙活了?
站起来把三碗菜端回来,拿了个大碗把番茄炒蛋和葱烧豆腐混在一起拨了拨,蹲在后门口自己吃。豆芽已经凉了,但青椒还脆着,嚼在嘴里喀嚓喀嚓响。她扒了两口饭,把菜盖上去拌匀了,一口一口往下咽。番茄汁拌饭是她以前最拿手的活儿,周衍以前最爱这一口,能就着吃两大碗。
想到周衍她筷子停了停,然后扒得更快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她一直这么跟自己说。
饭吃完她把碗收拾了,重新去检查那两盆菜。姜又蹿了一截,上头的叶子和叶柄之间多了一层极细的白绒毛,在光底下看是半透明的。土豆芽已经顶出土面半根手指长了,粉白色的茎弯弯地挺着,最顶上两片嫩叶还没完全展开,合在一起像个攥紧的小拳头。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花盆里的土明显比昨天薄了。她拿手指头戳了一下,土面塌下去一小块,底下的根须撑出了一个空腔,像是土被吃掉了。她又检查了另外一盆,情况差不多,菌丝土消耗得比普通土快得多。
她想了想,把花盆搬到外面太阳底下晒着,自己回到后厨打开了冰箱。除了王哥今天送的菜,冰箱里还有去年冬天腌的一罐酸菜,她差点都忘了。打开盖子闻了闻,还行,没坏,酸味儿正正地顶上来。
那罐酸菜是周衍以前最爱吃的。她自己腌的,白菜切丝加盐加花椒,压瓷实了封起来,过俩月就能吃。去年腌了两罐,周衍出事后她一直没动过,到现在还剩大半罐。
她舀了一小碗出来搁在灶台上。
中午的时候卷帘门拉起来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日营业"的小牌子挂了出去。不营业不行,菜放着也是放着,卖出去一碗是一碗。她没把菜价往高了标,就按老价钱,青椒肉丝盖饭十八,番茄鸡蛋面十五,炒个素菜十二。
一个中午就来了一个人,对面写字楼的一个小姑娘,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她做的时候没敢用那盆姜,换回冰箱里原来的老姜切了几片炝锅。面端出去小姑娘吃了一口说"老板你这面味道不一样了"。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说"换了批新酱油",糊弄过去了。
小姑娘吃完走了,她收了碗回到后厨,把面汤剩下来的底倒进花盆旁边的那个碗里。那是她留着专门装残汤的。打从昨天起她就没再往泔水桶里倒过东西,碗底剩的菜汤啊刷锅水啊全倒进一个干净的大海碗里,攒着。
攒到下午三点的时候那个海碗已经满了大半碗,颜色混混沌沌的,浮着一层油花。她端着那碗东西蹲到花盆旁边,犹豫了一下,没往里倒——直接浇下去怕把根沤烂了。她找了根筷子,在花盆土面上戳了几个小洞,拿小勺舀着汤一点点灌进去。
灌了五六勺,她停下来等。
姜叶没动。
又灌了三勺,还是没动。
她有点泄气,正准备收手,土豆盆那边忽然"啵"一声轻响。她看过去,盆沿边上有一小块土自己塌下去了,塌出来的凹坑里汪着一点淡褐色的水,水面微微荡漾。
然后她指尖热了。
【厨余有机液投喂成功。低浓度混合营养源,菌群分解效率中等。贡献值+零点一。】
一次半碗低浓度的剩菜汤加了零点一。比做菜的效率低,但胜在不要成本——那些汤汤水水本来也是要倒掉的。
她把剩下的半碗汤照老办法戳了洞灌进两个花盆里,灌完以后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土面安静了,白丝在表层慢慢蠕动,像活物在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得咔咔响,锤了两下,转身回灶台继续收拾。案板上还有中午剩下的几根葱和半块姜,她拿保鲜膜裹了放冰箱。关门之前她把那半罐酸菜也拿出来了,打算明天做一碗酸菜肉丝面试试——那酸菜她自己腌的,味道不差,说不定那帮看不见的微生物也爱吃。
晚上去医院,小护士看见她就笑:"你今天精神好多了。"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前几次来脸都是灰的,今天有点血色了。"
她笑了笑没说别的,进病房坐下来,照旧把手伸过去握住周衍的。监护仪滴答滴答响,显示屏上的数字稳着。她低头看他的脸,下巴瘦得尖了,眼窝凹进去一圈,但嘴唇今天好像润了一点——可能是下午护士给他擦了润唇膏。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指尖。左手无名指,昨天剪过指甲的那个。
那根手指的指腹上,靠指甲根的地方,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红点,像针尖戳了一下留下的痕迹。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红点的位置是温的。别的指尖都是凉凉的,就那一个点,比周围的皮肤温度高。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红点,想不出所以然,但心里某个地方揪得紧紧的,又有一点点细得几乎抓不住的希望,跟头发丝似的在胸口晃来晃去。
出了病房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把左手抬起来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看。银纹一圈一圈绕在指节上,在灯光底下泛着很细很细的光,像贴着皮肤的一条银链子,又像一枚正在慢慢长出来的戒指。
她攥了攥拳头,把那只手揣进兜里,往楼梯口走了。明天早上她打算试一件新的事。那个脑子里说过"空间裂隙"——她一直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有一种直觉,明早把贡献值攒够了,说不定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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