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济医院急诊走廊的白漆刷过很多层。新的盖旧的,旧的又从担架磕坏的边角露出来。药水味常年挂在墙缝里,窗户开得再大也散不干净。许照川坐在检查床上,右手带着公证院限制扣,左手拿着吴婶早上给的鸡蛋。他已经看了那颗鸡蛋很久。
蛋壳凉了。腰上被它顶了一上午的那块地方,反而还留着点温热错觉。吴婶催了他三年房租,平时见面第一句话多半都是钱。可是今天早上,她天还没亮就来敲门。倒不是忽然心软到不收租。
房租照催。只是在临走前,吴婶把煮鸡蛋搁到窗台,说拍卖场午饭贵,能省就省。许照川嘴上说不要。出门时还是揣了。
现在他刚把鸡蛋磕出一道缝,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医师进来。头发来不及仔细梳,只用一截白色医布在后面绕了两圈。右手虎口有长期消毒留下的细裂纹。她先进门看许照川,随后看限制扣。
“谁扣的?”
许照川立即指窗边。
“她。”
祁晚照抬头。女医师走过去摸了一下许照川腕骨:“太紧,压着桡动脉了。”祁晚照一句解释也没有,直接把锁扣松半格。许照川活动两下手腕,顺势提要求:“阮医师是吧?我觉得再松两格有助恢复。”
阮青词坐到他对面。
“我觉得你闭嘴更利于检查。”
许照川难得安静了两息。
“你们医院讲话都这么伤病人?”
“分人。”
她两指搭上腕脉。指尖微凉。许照川下意识往回缩,被按住。
“别动。”
“我有点怕生。”
阮青词看着秒表:“脉搏不像。”
“脉搏年轻,不懂事。”
祁晚照在旁边翻拍卖记录。纸页一张张过去,指腹每次都会先压一下右下角,确认编号顺序。许照川发现她做事很怪。不急。
可一步都不省。刚才在拍卖场那么乱,她先查伤员,再封现场,再扣人。现在医院里,她连一张已经钉好的纸都要重新核页码。这种人最麻烦。因为你跟她讲情,她跟你讲手续;你跟她讲手续,她比你更熟。
阮青词问:“调用多久?”
“九十秒上下。”
“你怎么判断?”
“感觉。”
“说具体。”
许照川想了想。
“像借别人一件衣服。”
阮青词抬眼。
“刚穿上挺合身。脱的时候才发现袖子里好像还留着别人的手。”
她低头把这句话记进病历。祁晚照翻纸的动作也慢了一下。许照川立刻后悔:“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话,有时候更准。”阮青词把一枚细针放到桌上,“夹起来。”
许照川伸手。食指和中指一合。细针稳稳停在两指之间。姿势自然得像做过十几年。
他自己先松了手。叮。针掉进铁盘。许照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学过。”
“我知道。”
“解释一下。”
“今天第一次见你,我现在解释,只能骗你。”
许照川看了她一会儿。这姑娘说话听着温和,里面倒全是硬骨头。
“那骗好听点。”
阮青词认真想了想:“你天赋异禀。”
“差点意思。”
“以后能发财。”
许照川立即点头:“这句有疗效。”阮青词把针收回去,顺手理了一下他卷起来的袖口。动作做完以后,她自己的指尖停了停,很快又收回去。她第一年进医院时,带她的老医师很爱替病人掖被角。
阮青词当时觉得多余。后来老医师没了,她却慢慢把这个习惯学了过来。这种事她当然没跟许照川说。许照川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这医师管得多。检查做到一半,掌心突然发痒。许照川抬手去揉。阮青词一下抓住:“别碰。”
皮肤底下慢慢浮起一条淡红痕。先一横。再一竖。最后组成一个数字。
17。
许照川举到眼前,看了正面又看反面。
“排号?”
阮青词没笑。祁晚照已经取出拓印纸。门外也在这时吵起来。
鸿生行的人来了。
三名债务员带着新的强制处置文件,要求立即恢复剩余五项弃途拍卖。梁不疑也来了。他一手拎饭盒,一手堵在门口,肩膀几乎把门框占满。
“病人没查完。”护士说。
债务员回答:“我们依法执行债权。”
“依法也得排队。”
梁不疑挤进门,第一眼看许照川的脸,第二眼看手,第三眼看限制扣。
“你没死?”
许照川把鸡蛋藏到身后:“慰问挺真诚。”
“我听人说你胸口全是血。”
“别人的。”
梁不疑把饭盒往床边一放:“那可惜,我白买两个鸡蛋。”许照川立即去掀盒盖。啪。阮青词按住。
“空腹检查。”
“阮医师,生命优先。”
“饿半个时辰不影响生命。”
“我体质弱。”
梁不疑冷笑:“昨晚谁一口气吃了我三个包子?”
“回光返照。”
祁晚照低着头,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许照川正好看见。
“祁监察,你笑了?”
“没有。”
“我亲眼看见。”
祁晚照抬眼:“证据呢?”许照川卡了一下。梁不疑终于笑出声。门边的债务员趁机递文件:“祁监察,事故伤员已经脱离危险。根据契约,申请继续执行。”
祁晚照合上记录本。
“冻结令仍有效。”
“冻结仅针对医者途异常调用。”
“本案已出现交易终端异常。”
“与许照川剩余资产没有直接关系。”
祁晚照把刚才那张陈寿山交易票放到桌上。
“死人今天还能出售弃途。”
债务员的嘴停了。
“你现在告诉我,什么叫没有直接关系?”
对方看完票据,没有再争。只留下了一句:“利息仍按合同累计。”门关上以后,病房里一下少了三个人。梁不疑手里那颗鸡蛋握了半天,也没剥。
许照川伸过去:“不吃给我。”梁不疑把蛋拍进他掌心。今天落手的时候,力气比平时轻。
“你什么时候能正经点?”
许照川低头敲蛋壳。咔的一声。裂纹绕了一圈。十五岁那年,他们偷爬货车,被巡夜人追了三条街。许照川小腿划开一道口子,血顺鞋帮往下流,嘴里还在分析巡夜人的鞋为什么那么贵。
梁不疑那时候就知道,这人越疼越爱说废话。这么多年,毛病没改。有时候梁不疑烦得想把他的嘴缝上。可真到哪天许照川忽然不说了,他大概只会更烦。
“正经能减利息?”
许照川把蛋壳一点点剥下来。剥得比平时慢。碎壳落在膝边,半天没有往嘴里送。阮青词看了他一会儿,把空腹检查单翻过去。
“吃吧。”
许照川这回没贫。他咬了一口。鸡蛋已经凉透。吃到一半,门外书记员又来了。
“祁监察,陈寿山的交易记录查到了。”
“几笔?”
“三笔。”
“死亡以后?”
“全是。”
书记员把记录摊开。
远行途。
学字途。
改行途。
许照川嘴里的蛋黄忽然有点干。一个死了三天的人,卖了三条未来。其中最早一笔,甚至发生在遗体送去焚化以后。祁晚照把纸角压平。
“从第一笔开始查。”
许照川喝了口水,把蛋咽下去。
“祁监察。”
“嗯。”
“死人协查有夜班补贴吗?”
梁不疑抬手就想打他。阮青词先把药盘往旁边挪了一寸。大概怕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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