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早已经被风磨平了痕迹，连当初被诸神之力劈裂的天地缝隙，都被灰雾填成了望不见尽头的荒原。
我靠在半块崩碎的擎天石柱上，指尖摸过石面上还没消退的金色刻痕——那是当年开天之战时，父神留在天柱上的印记，如今只剩一个模糊的“昊”字，连温度都散得干干净净。
身后传来粗重的咳嗽声，我回头，看见老瞎摸扶着石墙坐下来，他本来是光明天族的预言师，那场大战里瞎了双眼，连神核都碎了一半，现在连走三里路都要喘半天。
“离风，又在想那场仗？”老瞎摸的声音裹在风沙里，哑得像磨过石头。
我把脸转回来，看着灰雾里隐约飘着的残旗，那是我们天族最后一块旗子，布面烂得快成丝了，绣着的白龙还能看出半个轮廓。“不想，饿。”我说的是实话，神族没落后，天地间的灵气散得一干二净，我们这些残神，连维持神形都要靠啃干硬的灵晶渣，我已经三天没碰过能填肚子的东西了。
老瞎摸摸索半天，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灵晶碎块递过来，“省着点吃，部落里剩下的，就够堆一陶罐了。”我接过来，没往自己嘴里送，转身递给了不远处缩着的几个小孩——那是大战后才出生的小神，生下来就没见过鼎盛的神族什么样，连灵气都吸不饱，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尖耳朵都塌着。
我们整个苍灰遗族，算上老带小，也就一百二十七人。当年开战的时候，九天十地的神族分成两派，打了整整三百年，打到天柱断了，神海干了，赢的那方没捞着好，输的这边就剩我们这些漏网之鱼，像丧家犬一样到处跑，转着这片碎大陆飘了快一百年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晚上扎营的时候，部落里的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都压得低低的。
“听说东边又飘来一块残陆，上面的灵脉都干了，去的那队人全没回来。”
“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再找不到灵源，下个月，又要有十几个老人撑不住了……”
“要不我们往南边飘吧？听说南边雾淡点，说不定能找着块能种灵谷的地。”
吵吵嚷嚷半天，都看向我——我是父神留下的最后一个嫡子，当年他们从碎战场里把我挖出来的时候，我还在襁褓里，现在我是这群遗民的头。我摸了摸腰里挂着的父神留下的半块玉璧，玉璧凉得冰人，我说：“明天出发，往南走。”
没人反对，大家早就没了盼头，只要能走，去哪都行。
第二天一早，我们捆了仅有的一点家当，顺着灰雾往南飘。灵舟早就在大战里毁了，我们这些残神连飞都飞不高，只能踩着一块捡来的浮岛慢慢挪，走了七天，灰雾果然越来越淡，到第八天的傍晚，我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水声——不是神海干了之后那种发臭的死水响，是活的，哗哗的，带着灵气的湿气。
我一下子站住了，抬头往前看，灰雾裂开一道缝，缝那头，是一整片望不见边的青绿色，连绵的山，闪着光的河，风一吹，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的灵气，比我们当年在九天神都的灵气还要浓。
所有人都傻了，老瞎摸吸了口气，手都抖了：“是……是活的陆地？有灵气？”
有人已经哭出来了，一百多年了，我们这群人，从出生就在躲，就在逃，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完整，这么有灵气的地方？
我攥着半块玉璧，心跳得快得要撞开胸口，我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软乎乎的草地上，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我的靴子，灵气顺着脚腕往身体里钻，我那快枯竭的神核，居然轻轻跳了一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小崽子问我，声音颤巍巍的。
我抬头，看见最高的那座山尖上，飘着一团五彩的云，云下面，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我运起仅剩的神力往那边看，看清了石碑上刻的两个字——
山海。
“这里叫山海大陆。”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扎营，所有人都放开了吸灵气，连那些快撑不住的老人，脸色都红润起来。我们打了水里的鱼，那鱼也带着灵气，烤出来香得整条河都能闻见，小孩子们围着篝火跑，笑声都快把树顶的鸟惊下来。
我一个人走到那块大石碑下面，伸手摸石碑上的字，石碑温热，好像有人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们来一样。我正摸着，忽然手心一烫，腰里的半块玉璧自己飞了出来，贴在石碑上，玉璧发出柔和的光，从石碑里面，慢慢浮出来一卷泛着金光的羊皮纸。
我把羊皮纸展开，上面没写字，只画着一幅图，图上有山有海，无数奇奇怪怪的异兽飞在天上，走在山里，每个异兽旁边都印着一个小小的契约纹。最顶上写着一行字，字是活的，在我眼前慢慢转：
“天地崩，九天碎，山海存，契诸神，定乾坤。”
我还没看完，忽然整个山海大陆都震了一下，从大地深处，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那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
“终于……有人来了吗？”
我握紧了羊皮纸，抬头看天，天上的星亮起来，一颗一颗，像有人把碎了的神格重新嵌在了天上。我知道，我们这群居无定所的残神，终于找到地方落脚了，只是我不知道，这山海大陆，到底是我们的安身之处，还是另一场大战的开始。
那天晚上，我回去跟部落的人说，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安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篝火燃了一整夜，笑声飘了很远，飘进山林深处，惊醒了林子里沉睡着的，古老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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