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风如狂澜倒卷,撕裂晨霭。
王横抓向粗麻牛绳的狞笑甚至还凝固在横肉遍布的脸庞上,眼前便已被一片炽盛刺目的暗金光芒彻底淹没!
那是怎样的一只牛蹄。
原本干裂粗糙的蹄甲边缘,无数细密如蛛网的暗金色微纹骤然绽放出耀眼夺目的毫光。自地煞浊毒中淬炼重生的蛮荒神力,宛若沉寂千载的火山在地底深处骤然崩裂,掀起足以开山裂石的狂暴气浪。
呼啸的罡风如无数柄看不见的钝刀,瞬间刮得王横面皮剧痛,束发的藏青布带崩裂炸开,满头乱发在风中疯狂倒卷。
“这……这是什么畜生?!”
致命的危机感如冰水浇头,王横倒三角眼几乎瞪裂至眼角,心中泛起滔天骇浪。
作为赵扒皮的亲侄儿,他在外门作威作福数年,靠着克扣底层灵农的血汗灵米,硬生生堆到了炼气三层初期。他见识过不少外门内门圈养的珍禽异兽,可哪怕是执事堂那些日日吞服灵丹的披甲灵兽,也绝无眼前这头老黄牛身上那股源自蛮荒大地的厚重威压!
生死一瞬之间,王横狂吼一声,浑身炼气三层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疯涌而出。
他仓促横起腰间出鞘的制式精铁长刀,双臂青筋暴突如虬龙盘结,刀身之上亮起一层蒙蒙的青色气芒,死死架在面门之前,妄图凭这柄百炼精铁刀挡下这惊天一击!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这层微弱的护体真罡脆如蝉翼。
当——!!
一声震动整座荒原的沉闷金铁交鸣之音轰然炸响!
暗金色的牛蹄甚至没有丝毫停滞,犹如万钧陨铁自九天垂落,结结实实地踏在了那柄精铁长刀的刀脊之上。
刺目的火星伴随着刺耳欲裂的金属哀鸣迸溅开来。王横引以为傲的百炼精铁长刀,在接触的刹那便被踩得弯折扭曲成诡异的弓形,旋即如风中琉璃般“咔嚓”一声寸寸崩碎!
断裂的精铁碎片如疾雨般呼啸迸散,倒卷着切开王横的护体气芒,在其脸颊、臂膀上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而那一记重若泰山的蹄击,去势未减分毫,顺着刀柄狠狠震落在他紧握的双手与胸膛正中!
轰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脆响,王横甚至连惨叫声都没能完整吐出,整个人便如同一枚被投石机甩出的破麻袋,被这股不可抗拒的蛮横巨力当空按落,重重砸进了荒庐门前的泥沼烂坑之中!
泥水夹杂着碎石冲天溅起三尺高。
地面剧烈震颤,坚硬的焦黑荒土硬生生被砸出一个方圆数尺、深及半尺的深坑。
王横整个人呈大字形嵌在泥坑里,胸口处肋骨塌陷,哇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沫的污红鲜血,四肢如抽风般痉挛搐动,眼中的凶残蛮横早已被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绝望所彻底吞噬。
“横……横哥?!”
站在破柴门边的李虎与张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滞当场。
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实在太快,从老黄牛扬蹄到王横长刀碎裂陷地呕血,不过是半个呼吸的光景。
看着泥坑中如死狗般瘫软哀嚎的王横,再看向草棚下那头缓缓收回右前蹄、口鼻间喷吐着滚滚白色热气的老黄牛,两名平日里狐假虎威的恶仆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啪嗒!
李虎手中浸透桐油的粗黑皮鞭脱手落地。
张豹肩头扛着的玄铁大尺也当啷一声砸在泥水里,双腿剧烈颤抖如筛糠,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连挪动半步的力气都被生生吓散。
咚,咚。
老黄牛阿角慢条斯理地踩着蹄子,从草棚阴凉处踱步而出。
它那宽阔如山岳般的牛躯上,土黄色的粗厚皮毛在晨光下宛若流动着一层古朴凝重的暗铜色泽,断裂的左角处,那一团温润如玉的新生骨茧闪烁着摄人神魄的微芒。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水坑里的王横,鼻中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喷鼻,右蹄微抬,轻轻在地上一踏。
整片荒地再次轰鸣一震。
泥坑里的王横吓得浑身剧烈颤抖,顾不得胸口断骨传来的撕心裂肺剧痛,双手死死抠着泥土,像一只被斩断后腿的野狗般拼命往后倒爬,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凄厉求饶:
“别……别踩了……牛爷饶命!牛祖宗饶命啊!”
便在此刻,荒庐门内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轻微脚步声。
顾清微负手而出,衣袂如青竹出尘。
少年的青布粗衫甚至没有沾染半点方才激荡而起的烟尘泥泞。他缓缓跨过碎裂一地的门板碎木,神闲气定地立在泥坑三步之外,眸光澄澈如古井寒潭,不起半点波澜,宛若在看一堆毫无生气的枯枝败叶。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任凭狂犬吠日,终归难掩天地清辉。
顾清微垂眸扫了一眼面如金纸、满脸血污的王横,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闲话农桑:
“王师兄,这头宗门耕牛的蹄铁分量,可还合你的胃口?”
王横剧烈咳嗽着,嘴里不停地涌着血沫子,看着眼前这名看似单薄弱小、实则深不可测的青衫少年,心中的狂妄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惊怖。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被贬斥到万毒荒原等死的病弱少年,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而是一尊早已暗中通灵、手握雷霆的索命修罗!
“顾……顾师弟……不,顾师兄!”
王横声音嘶哑如破锣,挣扎着从泥水里支起半个身子,颤抖哀求道:
“是我王横瞎了狗眼……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顾师兄看在同宗份上,饶我一条贱命……那三十斤灵粮,我不要了,我再也不敢要了!”
顾清微神色依旧波澜不惊,袖挽清风,缓缓开口:
“宗门法度,乃是天下公器,非你赵家私设之公堂。顾某在万毒荒田种稻度日,不惹是非,却也绝非任人欺凌之犬羊。”
少年微微俯身,漆黑如墨的眸子直刺王横心底,字字冰寒彻骨:
“回去转告赵总管事。三日之后,若青灵宗按照外门正规农令下田验粮,顾某自当奉陪到底。但若再敢差遣恶犬踹我柴门、辱我耕牛……”
顾清微顿了顿,老黄牛阿角极为默契地踏前一步,暗金色的蹄骨贴着王横的面门悬空停住,狂暴的气血威压压得王横几乎窒息。
“……下一次踩碎的,便不是这柄铁刀,而是尔等的天灵盖。听懂了么?”
“听懂了!听懂了!绝不敢再犯!”
王横如蒙大赦,吓得涕泪横流,连声哭嚎。
顾清微直起身,清冷吐出一个字:
“滚。”
李虎与张豹如梦方醒,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人拽起王横的一只胳膊,架起这个胸骨碎裂的恶霸头子,连地上的皮鞭铁尺都顾不上捡拾,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跌跌撞撞、狼狈万状地朝着万毒荒原外的杂役区亡命奔逃而去。
不过片刻,喧嚣散尽,清晨的荒庐小院再度恢复了幽深宁静。
老黄牛阿角眼眸中的暴戾凶光缓缓收敛,它转过身来,伸出带着倒刺的厚大温热舌头,轻轻舔了舔顾清微的衣袖,识海中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憨厚轻笑:
“小主子……俺这一蹄子,没给你惹祸吧?”
顾清微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老牛断角处那一枚温润的新生玉茧。指尖微尘无相流转,如夜雨随风潜入其经络,抚平了老牛方才因剧烈迸发蛮力而略显激荡的气血。
“踩得极好。”
顾清微淡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恶犬唯有打断其齿,方知痛楚退避。这几日,他们绝不敢再明目张胆踹门骚扰。”
然而,顾清微心中的警惕并未放下。
赵扒皮盘剥万毒荒田数年,手段阴狠毒辣,今日王横铩羽而归,断骨受辱,赵扒皮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暗地里的阴谋必将接踵而至。
就在顾清微思量之际,破旧荒庐那漏风的茅草屋檐阴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剧痛喘息的悲戚鸟鸣。
微澜不惊的心湖中,芥子无相万化印微微一颤,捕捉到了一缕微弱至极的生命波动与声学共鸣。
扑棱棱……
伴随着一声断断续续的挣扎声,一团沾染着暗黑污血的灰色虚影,猛地自屋檐横梁的缝隙中无力滑落,重重坠在了门槛边的湿冷泥洼里。
顾清微神色微动,缓步上前俯身望去。
那赫然是一只通体生着青灰羽翼的异种信鸽。
只是此刻,这只原本神骏异常的灵禽已然气若游丝。它的左侧翅膀竟被人以极其阴毒的符刀连根斩断了大半,森白的断骨暴露在潮湿的晨风中,断口处翻卷着乌黑发臭的坏肉,隐隐有一缕缕刺鼻阴森的黑煞符毒在如附骨之疽般向内侵蚀!
顾清微半蹲下身,指尖无相微尘悄然探出,轻轻拂过灵鸽残破颤抖的羽翼。
嗡——
微观波纹交融共振的刹那,一道带着无尽惊恐、焦灼与泣血求助的微弱意念,宛如惊雷般在顾清微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救……救命……小神仙救我……”
“丹房……地窖……赵怀德……他们要烧田……快逃啊……”
断翅灵鸽的声音戛然而止,灰羽之下,那一双原本充满灵气的黑豆小眼骤然涣散,眼看便要咽下最后一口生气!
顾清微眼眸骤然一凝,指尖暗蕴生机,反手将濒死灵鸽护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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