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穿过残破的门槛,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
顾清微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团微弱颤动的灰色羽团,转身快步走入荒庐内室。
老黄牛阿角低沉地轻哞一声,硕大的身躯宛若一道不动如山的铜墙铁壁,安详而又警惕地横卧在破损的柴门之外,铜铃大眼冷峻扫视着荒原四野,为一人一鸟护住这方寸天地。
屋内光线微昏。
顾清微将濒死的灵鸽平稳放置在粗糙平整的枯木药案上。
靠近细看,那创口比想象中更为惨烈狰狞。
灵鸽的整个左翼翅根自肩骨处齐齐断裂,不仅筋络断绝,森白刺目的断骨边缘更是泛着一股焦黑死寂的腐败之色。一缕缕肉眼难辨的暗黑色死煞符光,宛若无数细小的附骨恶蛆,正顺着断裂的经髓疯狂向其心脉侵蚀。
青灵宗外门信舍饲养的“青罡灰羽鸽”,本是吸纳山岚清气而生的异种灵禽,性喜高洁,骨骼轻灵如玉,最畏污浊阴煞。
若任由这阴毒符煞侵入脏腑,不出半炷香工夫,这只异鸟便会心脉枯竭而亡。
“呜……小神仙……”
识海深处,微弱颤抖的心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满是绝望与哀求:
“我……我偷听到赵扒皮在杂役地窖里分赃……被丹房的黑衣道人发现……他们用追魂符刃斩断我的翅膀……求求您……不要把我丢出去……”
灵禽亦有七窍灵通,在这绝境之中,本能地将最后一线生机寄托在了眼前这位神情恬淡如水的青衫少年身上。
“莫怕,既入此门,阴煞自散。”
顾清微轻声开口,语气沉静清润,宛若一缕融雪春风拂过灵鸽焦躁涣散的心神。
他缓缓闭合双眸,深吸一口气,气海深处那一枚古朴神奥的【芥子无相万化印】骤然泛起一圈温润神圣的金色微澜。
嗡——
瞬息之间,顾清微的感知脱离了凡胎肉眼的局限,骤然沉入极致深邃的微观天地。
一微尘里包大千,万象森罗总一真。 若向毫端明本体,始知天地与同春。
在万化印的微观洞察之下,那原本狰狞的断翅伤口,化作了一座浩瀚壮阔的微茫宇宙。断裂的经络宛如干涸崩塌的千丈天堑,森白的骨片犹如碎裂倾颓的玉山,而那些盘踞在经络与髓海之中的暗黑符毒,不过是由一粒粒污浊暴虐的地煞尘埃相互勾连而成。
万物本同源,至微定乾坤。
顾清微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悬在灵鸽断骨上方三寸之处,神闲气定,轻轻一捻。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伴随着少年心神微动,虚空之中游离的天地微尘仿若闻听天音号令,化作漫天不可见、不可捉摸的金色光尘,如润物细雨般无形无相地潜入那残破的伤口深处。
不激半点狂暴罡气,不伤一丝脆弱骨膜。
无相微尘所过之处,那些如附骨之蛆般肆虐的阴煞符毒,瞬间被万化真意分解重构。极微至细的毒砂被逐一剥离、净化,化作一缕缕黑色的死气自羽毛缝隙间袅袅蒸腾而起,消散于虚无之中。
拔除剧毒的刹那,灵鸽浑身剧烈的痉挛悄然平复,黑豆般的小眼里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安详。
紧接着,更加神异的景象在微观毫厘间无声上演。
顾清微指诀变幻,亿万微尘引渡天地清灵之气,化作无数条比蚕丝还要纤细百倍的无形神线。它们轻柔而精准地穿梭于碎裂的骨片与经络断口之间,将每一根断裂的纤细气脉一一对接对齐。
断骨相接,髓海重续。
在微尘法则的牵引温养之下,森白的骨茬边缘迅速生长出一层如温玉般晶莹剔透的骨膜,宛如春雨浸润后的竹笋破土抽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结茧!
前后不过数十个呼吸的工夫,原本断裂下垂的惨烈左翼,竟已严丝合缝地重接一体,除了断口处留有一道浅浅的粉色新痕,再不见半分碎裂死相!
只是灵鸽失血过多,体内真元枯竭,依旧虚弱得难以站立。
顾清微收敛指尖微光,伸手取过灶台上的黑陶瓦罐。
他自罐中引渡出一滴今晨从赤霞仙稻芽叶上凝结而出的初生汲灵仙露。这滴晶莹剔透的甘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醇厚清香,纯净无暇,不含半点后天丹毒。
少年以竹勺引着仙露,轻轻滴入灵鸽微张的尖喙之中。
清露入腹,刹那化作滚滚磅礴的纯阳生机,如天降甘霖般洗涤过灵鸽的四肢百骸与干涸气海。
扑棱!
原本奄奄一息的青罡灰羽鸽猛地抖擞起周身羽毛,发出一声清脆激昂的啼鸣!
在顾清微平静的注视下,灵鸽通体暗淡焦枯的青灰羽翎宛如被仙池神水重新浣洗,泛起一层如青缎般的油润光泽。尤为神异的是,在其左翼重新愈合的羽尖边缘,竟然也隐隐生出了一抹极其内敛、与老黄牛阿角断角神纹相呼应的暗金微光!
枯木逢春,残羽化金。
灵鸽一个翻身站稳在木案之上,两只爪子轻快地迈着细碎步子,亲昵无比地将毛茸茸的头冠在顾清微伸出的掌心上蹭了又蹭。
“小神仙……我的翅膀……全好了!”
“灰翎叩谢仙长活命再造之恩!”
清脆悦耳如童子般的心音在顾清微识海中欢快回荡,满是依恋、敬畏与发自神魂深处的绝对忠诚。
“既然通灵复苏,日后便唤你‘灰翎’吧。”
顾清微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头冠,微笑道:
“去吧,试一试你的新翅膀。”
“咕咕!”
灰翎兴奋地扑棱起双翼,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极速残影穿过残破的窗棂,直冲碧蓝九霄!
长空如洗,白云悠悠。
重获新生的灵禽在千丈高空肆意翻滚翱翔,那一双重塑的铁翅破风如刀,掠过苍茫辽阔的万毒荒原,最终悬停在万丈云峰之巅,仰天发出一声穿金裂石、激荡云霄的清越长唳!
这一声长鸣看似寻常鸟啼,却暗含万灵通语与无相万化的神妙律动,瞬间如无形水波般向着药王峰后山的整片万亩山林重重荡漾开去。
扑棱棱……扑棱棱……
几乎就在长鸣落下的数息之间,四周悬崖绝壁、深沟老林里,骤然传来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羽翼振动声!
离离原上草,山野聚飞禽。
成百上千只在这座险恶宗门底层苟延残喘的普通灰雀、山雀、野鸽乃至苍鹰,仿佛感受到了飞禽皇者的召唤,又似被那股纯正宏大的万灵生机所吸引,遮天蔽日地自林莽各处腾空而起,如百川归海般汇聚在灰翎盘旋的天空之下!
没有厮杀,没有惊惶,唯有群鸟相合的万象呼应。
灰翎在云层中优雅穿梭盘旋,凭借着源自顾清微神念赋予的灵觉,迅速将一道道极有条理的侦查意念分发至每一只飞禽的心头。
不过片刻,数百只毫不起眼的灰雀与山雀便悄然散开,顺着药王峰的各个山风气流,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外门弟子必经的青石山道、戒律堂的古柏树梢、杂役总管大院的瓦檐沟槽,甚至是各处药田灵田的田埂草垛之间。
飞禽成百,万羽为目。
整座药王峰外门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张悬挂于苍穹之上的全景巨网,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了顾清微的心湖之中!
顾清微负手立于院中,透过高空群鸟的视野俯瞰着脚下的青灵宗。
仙山虽秀,内藏污垢;凡尘虽微,众志成城。
有了这覆盖全宗的飞禽耳目,任凭赵扒皮与幕后仙阀如何翻云覆雨,也终究难逃这天地自然的大网。
日落西山,天边晚霞烧得如火如荼。
当夜幕的第一颗寒星悄然升起之时,天际边一道熟悉的青灰流光划破昏暗,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顾清微那略显单薄的青衫肩头。
灰翎收拢双翅,黑豆般的小眼里闪烁着机警而焦灼的灵光,将尖喙凑到顾清微耳畔,极其急促地低声吐露出一道致命密报:
“小主子……大事不好了!”
“灰雀兄弟们刚从丹房地窖探听回来的消息……赵扒皮正和躺在木板上的王横咬牙切齿地发狠!”
“赵扒皮找黑市买了两张二阶下品的‘赤磷阴毒符’,说明晚子时夜黑风高,要亲自遣人潜入咱们荒田……一把火将您辛辛苦苦种下的半亩仙苗全部烧成焦炭!”
顾清微眼皮微抬,眸光在苍茫暮色中沉静如冰,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淡然弧度。
赤磷阴毒符?
烧田断绝生路?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既然恶犬执意要将这最后的覆灭之局亲手送上门来,那这片万毒荒原,便索性彻底化作尔等的葬身之所吧。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