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掠过万毒荒原焦黑干硬的荒土垄沟,卷起丝丝缕缕刺鼻的地煞腥味。
荒庐之前,昏黄的暮色已被渐次深沉的夜幕彻底吞没,唯有一弯如钩残月斜悬在古柏树梢,洒下清冷如洗的素白光华。
“明晚子时……赤磷阴毒符烧田么……”
顾清微青衫单薄,立于荒庐廊檐之下。
他神闲气定,袖挽清风,眸光如深潭古井不起微澜,任凭夜风吹拂鬓角发丝,自有一股深林独照的从容道骨。
肩头的灰翎微微收拢暗金微光的飞羽,尖喙微低,神情警醒地凝视着四周旷野。
而在庭院一侧,老黄牛阿角正趴卧在草料堆旁,那只生出温润玉茧的断角在月色下隐隐泛着内敛光泽,粗壮的牛尾偶尔轻轻一甩,拍打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微响。
整片荒原寂静无声,天地间唯有风过枯草的沙沙声响。
然而,就在灰翎的报信余音散去不过数十息之时,顾清微搭在腰间的修长指尖忽然微微一颤。
一缕微不可察的万化微尘顺着他的布履无声潜入地面,如春夜细雨般向着四面八方的土层纤毫蔓延。
沙沙……嗒嗒……
在荒田南垄下方约莫三尺之深的坚硬焦土之中,竟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抓挠声。
那声音极轻极细,伴随着痛苦至极的窒息倒抽声,仿佛有一只弱小的生灵正被困在死寂焦黑的毒泥层深处,无助地抓挠着坚逾生铁的土块,生机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阿角猛然抬起硕大的牛头,鼻端喷出一股滚烫的热气,前蹄踏地,低低发出一声带着关切的轻哞。
“莫急,且随我来看。”
顾清微神色恬淡,缓步迈出荒庐,向着南垄荒田踱步而去。
借着指尖微尘在泥壤间的共鸣回响,他清晰地洞察到了泥层之下的惨烈景象:
那是一只身长不过半尺的幼小生灵,浑身皮毛如熟透的地瓜般泛着赤褐之色,本该油光水滑的毛发此刻却大半被烧焦结痂,沾满了腥臭恶劣的黑煞污泥。
更为可怖的是,这小兽的双目周围赫然缠绕着一圈圈漆黑如墨的死煞火线,原本水灵的眼眶已被地煞毒火灼烧得溃烂流脓,两只眼珠覆满了焦黑的死皮,彻底失去了神光。
它在漆黑的地下盲目乱撞,前爪早已磨得皮开肉绽、血迹斑斑,每一次撞上带毒的硬石,身躯便剧烈抽搐战栗一次。
“竟是一只误入地煞毒脉的地灵幼鼠……”
顾清微轻轻蹲下身来,衣摆拂过干裂的垄沟。
他没有使用粗暴的铁锹与锄头,只是抬手五指微张,万化微尘顺着掌心如薄雾垂落。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那坚硬如铁、被地煞浊气浸染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板结焦土,在万化微尘的渗透瓦解之下,竟在毫厘微末之间迅速化开,变得如松软麦麸般柔顺。
顾清微探手入土,掌心微温,极其轻柔地自三尺泥层下,将这只几乎断气的小生灵小心翼翼地托了出来。
小兽落入温暖掌心的刹那,浑身如惊弓之鸟般疯狂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张开细小的乳牙噬咬,喉咙里发出犹如小兽哭泣般的呜咽悲鸣。
“莫怕。”
顾清微的声音清朗温和,宛若古泉滴落深涧,带着涤荡神魂的宁静力量。
万灵通语的玄妙律动自他指尖微波般渡入灵鼠心窍:
“此地无恶犬,亦无地煞浊流。你既寻得生机来到这荒田之下,自当有一线生机。”
小灵鼠感知到那股纯正浩瀚却又极致柔和的心念,挣扎的身躯蓦然一僵,原本紧绷如铁的小爪子渐渐松软了下来,将满是污血的小脑袋无力地靠在顾清微的手指上,口中发出一声微弱得近乎听不见的心音:
“痛……好黑……眼睛好痛……看不见了……”
“天地森罗,万象皆有一真。至微之痛,亦可由至微而解。”
顾清微端坐田垄,心神彻底沉入极致微茫之境。
一微尘里包大千,毫端开阖转阴阳。
他并未动用任何狂暴的罡气,而是催动识海深处的【芥子无相万化印】。
无数比蛛丝纤细万倍的无相微尘,顺着灵鼠那细弱游丝的经络,无声无息地潜入其眼部紫府与泪腺脉络之中。
在顾清微的神识内视之下,灵鼠那细微脆弱的眼部经脉已然被一团团宛若荆棘般的暗红色地煞火毒死死缠死,毒煞不断侵蚀着微末脉络,阻塞生机。
寻常筑基甚至金丹修士面对如此微细脆弱的经脉,也往往束手无策,稍有真气激荡便会震碎灵兽眼球。
然而顾清微所御者,乃是开阖天地微尘的无上造化之术。
万千微尘化作毫发无损的解毒灵梭,不激罡气,不伤皮肉,于纤毫微末之间,将那一缕缕顽固霸道、如跗骨之蛆般的地煞火毒一丝一毫地剥离、瓦解、化为无形!
滋滋……
细微如蚁咬的轻响在灵鼠眼眶中泛起。
紧接着,顾清微翻手自腰间取出一只粗陶小罐,指尖微引,自罐中引渡出一滴白天自仙稻芽尖凝聚而出的初生汲灵仙露。
那一滴仙露青翠欲滴,通体泛着点点金芒,散发着天地初开般纯净不杂丝毫尘滓的虚空草木精粹。
仙露顺着顾清微的指尖,化作一层轻柔如烟的温润水雾,轻轻覆在小灵鼠那溃烂焦黑的双目之上。
微尘回声震荡,枯草逢春抽芽。
原本覆在眼球上的死黑硬痂,在仙露与微尘的滋养之下迅速软化脱落,受损的眼膜如春雪初融般肉眼可见地愈合弥合。
下一刻,小灵鼠眼角微颤,猛然睁开了紧闭已久的眼帘!
原本浑浊灰败的瞳孔,此刻竟化作了两汪晶莹剔透、犹如上等明黄琥珀般的澄澈灵眸,深处隐隐流转着一缕与顾清微指尖相同的暗金神韵!
“吱吱!吱吱吱!”
小灵鼠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环顾四周。
当它看清了面前那张温润俊逸、带着淡雅笑意的少年面庞,看清了头顶璀璨澄净的朗朗夜空,看清了身旁威武神骏的老黄牛与肩头神异的青罡灵鸽之时,整只小兽激动得在顾清微的掌心里接连翻了三个跟头!
稚嫩清脆的童音在顾清微心湖中兴奋地炸响:
“亮了!天地亮了!小仙长……我不是在做梦吧?我能看见月亮了!我能看见草叶了!”
顾清微唇角微扬,伸出一根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它重新变得蓬松柔软的赤褐毛发:
“眼睛复明便好。你通体赤红圆滚,如同一枚埋在泥土里的甘甜地瓜,往后便唤你‘小地瓜’可好?”
“小地瓜!我有名字了!多谢小仙长赐名!”
小地灵鼠高兴得抱住顾清微的手指连连蹭动,一双琥珀金眸里满是依恋与敬畏。
它吸了吸圆圆的小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交代道:
“小仙长,其实我刚才就是闻到了荒田里那股特别香、特别干净的草木仙气,才拼命从后山地底挖过来的……我们地灵鼠一族天生五行亲土,常年在青灵宗群峰地脉里钻营打洞,整座药王峰底下的地脉暗道、石缝鼠道,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听到此处,原本静立在顾清微肩头的灰翎眸光一动,低声啼鸣了一声。
顾清微眼中亦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深邃光芒,轻声开口道:
“小地瓜,你既然对药王峰地下各处了若指掌,那你可知晓……外门杂役总管赵扒皮的住处与丹房地窖?”
“赵扒皮?!”
听到这三个字,刚刚还满脸欢喜的小地瓜浑身毛发猛地炸起,两只前爪在半空中恶狠狠地挥舞了几下,咬牙切齿地哼唧道:
“那个大恶霸!我认得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去年冬天,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在地底石缝里藏了一小捧掉落的灵谷碎粒过冬,结果那个赵扒皮为了在地窖里扩建私库,带着恶奴往地缝里灌地煞油烟,把我娘和弟弟都活活呛死了……我拼了命才逃出来,眼睛也是那时候被毒火烧坏的!”
说到伤心处,小灵鼠眼眶里滚落出两颗豆大的泪珠,旋即又狠狠抹了把脸,满眼机敏与仇恨:
“小仙长,您问他干嘛?是不是那个恶管事又要害人?”
顾清微神色微冷,将灰翎探听到的赵扒皮与王横欲在明晚以赤磷阴毒符焚烧荒田的毒计缓缓道来。
“恶贼欺人太甚!”
小地瓜听得小拳头握得咯咯直响,小身板气得直打哆嗦。
忽然,它眼中灵光一闪,像是想起了极关键的秘密,猛地抱住顾清微的手掌急促喊道:
“小仙长!绝不能让他得逞!我知道赵扒皮的命门在哪!”
“那个老贼极度贪财,又防着宗门戒律堂的暗查,所以他平日里苛扣侵吞所有杂役灵农的灵谷数额、私吞转卖给黑市钱执事的每一笔脏银,从来不敢记在宗门的明面上!”
“他在丹房地窖最深处的一块万斤玄铁石墩底下,亲手挖了一个隐秘的暗格,里面藏着一本用油纸厚厚包裹的私账黑册子!那可是他欺瞒宗门、草菅人命的所有铁证!”
“平日里那地窖有恶仆把守,石门沉重,常人根本进不去,但我知道一条顺着通风地脉直接通向铁墩底下的废弃鼠道!”
小地瓜抬起胸膛,两只小爪子拍得啪啪作响,眼神坚定无比:
“小仙长救我双眼,赐我新生,恩同再造!小地瓜这就潜回丹房地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本黑账本给您偷出来!让那个恶贼彻底万劫不复!”
言罢,根本不等顾清微多言,小地瓜身子一躬,化作一溜赤红如电的流光,刺溜一声径直钻入了脚边松软的荒土之中!
微尘感应之中,只见一道细微的土行波纹顺着地脉深处以惊人的速度穿岩破土,犹如一条在地底神出鬼没的金鳞地龙,悄无声息地向着数里之外的药王峰丹房地窖疾驰而去。
夜风愈发凛冽,荒庐四周静若深渊。
顾清微负手而立,静静伫立在如水月色之下,神闲气定如渊渟岳峙。
时间如沙漏中的细沙,一点一滴地无声流淌。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就在天际那一弯残月渐渐西斜、四野山林泛起微寒晨雾的刹那,荒庐庭院的青石板下,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为轻缓急促的拱土震颤!
噗!
一抔湿润的泥土骤然破开!
紧接着,一只顶着满头湿泥的赤褐色小脑袋自地缝中探了出来。
只见小地瓜累得气喘吁吁,满脸尘土,然而那一双琥珀般明澈的金眸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骄傲!
而在它死死合拢的细小牙齿之间,赫然紧紧衔着一本通体浸透了黑油污渍、封皮以朱砂画着一道已然失效的遮掩暗符、厚达两寸有余的古旧账册!
账册微翻,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森冷刺目的血色小字——
《药王峰杂役灵粮侵吞苛扣总目》!
赵扒皮作恶数十年、足以令其凌迟处死的致命把柄,在这一夜,终于彻底落入了少年的股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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