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阁的热闹,是假的。
灯火晃眼,酒香脂香缠在人身上,看似温柔软绵,实则裹着一股子噬人的寒气。
二楼包厢紧闭之后,楼下的喧嚣照旧,赌徒狂笑,舞女轻歌,没人会为一个底层女人的屈辱停留半分目光。三边坡的世道向来如此,弱肉强食,冷暖自知。
卡座里,气氛沉得厉害。
赵小石头灌完一整杯烈酒,喉咙烧得发疼,心里那股憋屈半点没散。
他拳头抵着桌板,低声闷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得这么窝火。那杂碎明着欺负人,全场几百号男人看着,没一个敢吭声。”
林小满拿起酒瓶,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神冷静。
“敢吭声的,大多都埋山里了。”
一句话,说得无比现实。
西峒这地方,讲道理没用,讲道义短命,唯独讲拳头、讲人脉、讲后台,才能活得久一点。
灰鼠哥在这片街区混了十余年,看似只是个管几个小赌摊的地头蛇,实则眼线遍地,跟街上大半盘口的管事都有酒肉交情。真闹起来,迎春阁老板不敢保,虎哥也未必愿意为三个新来的外人,撕破本地脸面上的和气。
陈砚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他眼神不冷,也不躁,只是平静看着大厅来来往往的人。
刚才苏晚被拖拽上楼的画面,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麻木,更不是怕事。
从黑拳台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早就没了普通人的胆怯。真要动手,灰鼠哥四个跟班,撑不过三秒。
可动手之后呢?
逞一时痛快,换来的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刀疤强已经成了死仇,暗地里必然筹谋报复。若是再当众打废灰鼠哥,等于一口气把西峒南部、西部两大地头蛇全部得罪干净。
两个派系互通人脉,联手施压,虎哥第一件事绝对不是护着他们,而是弃卒保车。
外来人,无根无凭,随时可以丢掉。
本地势力,盘根百年,动不得。
这就是灰色江湖最赤裸的权衡。
“别急。”
沉默良久,陈砚缓缓开口。
“今天不动,是蛰伏,不是认怂。”
“灰鼠这种人,横行霸道惯了,迟早会栽。我们现在缺地盘、缺人手、缺靠山,每一步都得踩稳。等站稳了,他这点烂账,我亲自跟他算。”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笃定的狠劲。
不是冲动的狠话,是记在心底、来日必清的定论。
林小满点头:“确实。今天我们冷眼旁观,在外人眼里是识趣、懂规矩。在虎哥眼里,就是沉稳、不惹祸、能压得住性子。比起能打,能忍,才是他最想要的手下。”
三人不再聊这件事,安静坐着喝酒。
耳朵却始终没停,捕捉着四周所有有用的信息。
邻桌几个跑货的贩子压低声音吐槽,说南寨刀疤强最近四处找人借钱、拉关系,到处哭诉自己被外来新人打脸,准备攒人手找机会报复。
另一桌赌档管事闲聊,提起北边渡口的老鬼,语气忌惮十足。
老鬼占着西峒唯一的内河小渡口,垄断短途水运,手下三十多号亡命徒,手里带枪带刀,脾气暴戾,拖欠各路账款无数,没人敢去讨要。
虎哥前后派过四波人,要么被打残扔回来,要么直接失踪,尸骨无存。
一笔五个月的死账,硬生生卡死整条灰市街的放贷圈子。
消息零碎杂乱,却一点点拼凑出西峒真正的势力格局。
直到夜里十点多,迎春阁的人流渐渐少了大半。
三人起身离开,顺着灯火稀疏的街道,一步步往虎哥盘口走。
夜里的山风更凉,吹走一身酒气,也吹得整条街巷愈发阴静。
街边暗处时不时闪过零星人影,不走路中,专贴墙角阴影潜行,一看就是盯梢、踩点的眼线。
林小满边走边低声提醒:“刀疤强肯定派人盯着我们了。今晚不动手,是摸我们底,看我们晚上的作息、路线、胆子。”
赵小石头眼神凌厉,左右扫视:“敢来,我直接废了他们。”
“别主动生事。”陈砚道,“现在越稳,对方越摸不透我们。越摸不透,越不敢轻易下死手。”
三人一路不急不缓,稳稳走回盘口后院。
后院灯火昏暗,静悄悄的。
前院打牌喧闹早已停歇,只剩下守门的两个马仔靠着门框抽烟,眼神瞟过来,看到三人回来,默默移开目光。
刚踏进院子,一道人影从廊下阴影里走出来。
是虎哥。
他没穿白天的休闲短袖,换了一身深色短褂,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显然,他专门在这里等。
三人脚步一顿,齐齐站住。
“玩好了?”虎哥开口,语气随意,像闲聊。
“托虎哥照应,一切安好。”陈砚回话得体,不卑不亢。
虎哥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人,缓缓说道:“阿柴跟我汇报了,今晚你们在迎春阁,全程安分,不惹事、不张狂、不凑热闹。”
这句话,算是肯定。
灰市街混江湖的,新人一朝得势,十有八九飘得没边,泡风月、赌大钱、耍威风,恨不得人人知道自己厉害。
陈砚三人打赢硬仗,拿了好处,却依旧低调克制。
这份心性,远超普通混混十条街。
虎哥吸了一口空气,缓缓开口:“我在西峒二十年,见过能打的太多了。”
“敢拼命的,遍地都是。”
“但能打、还能忍的,太少。”
他往前走两步,站在廊下灯下,眼底精光微闪,终于交底。
“你们三个,是能做事的人。”
陈砚平静看着他:“虎哥抬举,我们只是本分干活。”
“本分不够。”虎哥摇头,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在三边坡,本分活不下去。想站稳,想挣钱,想不被人随意拿捏,就得啃别人啃不动的硬骨头。”
话锋一转,直奔主题。
“北边渡口,老鬼。五个月账,三十八万。”
“我前后四拨人,全折了。重伤、失踪、被扔河里的,都有。”
“整个灰市街,没人敢再接这笔账。”
他盯着陈砚的眼睛:“我给你们。”
院子里瞬间安静。
三十八万。
比起八万的烂账,翻了数倍不止。
更吓人的,是老鬼的凶名。
独占渡口、手握武装、手下全是常年跑边境的亡命徒,手上沾血,做事毫无底线。
刀疤强是街头混混头子,顶多带人打打架、耍耍横。
老鬼,是真正踩着人命挣钱的边境小枭雄。
赵小石头眉头瞬间拧紧。
林小满呼吸微滞,立刻权衡利弊。
高回报,代表着超高风险。
这笔账,要回来,一步登天,直接跻身虎哥麾下核心。
要不回来,大概率就是尸骨沉河,没人会追究。
虎哥看着三人神色变化,不急不缓,继续开口。
“我不逼你们。”
“你们刚立大功,可以休息,可以继续做轻松的小活。没人怪你们。”
“但我说实话。”
“想在我这里真正站住脚,拿到资源、人手、地盘、话语权,这一仗,你们必须打。”
“赢了,渡口分你们一半流水,账额三成全部归你们自己。”
“输了,命是你们自己的。”
赤裸裸的江湖规则。
重赏,重险,生死自负。
没有人情,没有兜底,一切凭本事说话。
林小满沉默两秒,低声试探:“虎哥,老鬼盘踞渡口多年,人手充足,还有器械,硬拼伤亡太大。之前四拨人折损,是不是不止硬碰硬那么简单?”
虎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你心思细,看得准。”
“老鬼不止是赖账。”
“他私下跟山里货线、暗市都有牵扯,手上沾的事,碰不得。之前几拨人,有的是被打跑,有的是被人暗中栽赃,扣上抢货、黑吃黑的名头,被他直接灭口。”
“下毒、埋伏、栽赃、借刀杀人,阴招阳招,他样样都玩。”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街头厮杀不可怕,可怕的是防不胜防的阴毒算计。
陈砚静静听完所有信息,大脑飞速梳理。
刀疤强旧仇未消,随时会暗算。
灰鼠哥结下隐性仇怨,暗中记恨。
眼前老鬼,是实打实的绝境死局。
三重回击,步步杀机。
但同样,这是他三人唯一的破局机会。
一直做底层收账小弟,永远是蝼蚁,任人拿捏。
唯有啃下所有人不敢啃的硬骨头,才能真正拿到立足的资本。
沉默数秒,陈砚抬眼。
“我们接。”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虎哥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想好?”
“想好了。”陈砚语气平稳,“想要立足,就得拿命换前程。”
虎哥点头:“好。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休整、摸底、布局。三天后,动身北上渡口。”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提醒你们一句。”
“刀疤强最近到处找人串联,灰鼠哥也跟他走得近。你们去渡口这三天空档,小心暗处冷刀子。”
说完,虎哥转身离开,背影没入夜色。
廊下灯光昏暗,只剩三人站在空旷院子里。
夜风一吹,寒意刺骨。
赵小石头咬着牙:“摆明了,刀疤强和灰鼠要联手搞我们。趁我们准备对付老鬼,背后捅刀。”
林小满面色凝重:“双线危机。正面是老鬼的死渡口,背后是两个地头蛇的联手暗算。下毒、偷袭、栽赃,他们肯定全会用上。”
刚站稳脚跟,直接陷入前后死局。
这就是三边坡的生存常态。
不给你喘息,不给你成长,但凡露出一点苗头,无数豺狼虎豹立刻围上来啃食。
陈砚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一片冷静。
“越是死局,越容易破局。”
“刀疤强、灰鼠,只是小豺狼。”
“老鬼,才是我们真正的踏脚石。”
“先稳内部,再清后患,最后吞渡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笃定。
“接下来三天。”
“小石头盯死外围,但凡有人盯梢、尾随、踩点,直接拿下,不必留手。”
“小满摸底,查刀疤强资金流向、灰鼠哥的人手分布、老鬼渡口的布防、作息、漏洞。”
“所有暗处的隐患,在我们动身去渡口之前,全部扫干净。”
隐忍,只是暂时蛰伏。
从这一刻起,陈砚不再被动避祸。
他要主动落子。
夜色深沉,西峒暗流汹涌。
一场覆盖暗算、栽赃、偷袭、黑战的连环杀局,已然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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