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狗叫,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陆尘!给老子滚出来!"
这声音他认得——赵老三。
陆尘翻身下床,抄起墙角的柴刀。刀是昨天磨过的,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里屋——小妹还在睡,大哥陆山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下床。
"别动。"陆尘按住他,"你腿还没好。"
"老二——"陆山的声音哑得厉害,"外面来了一帮人,还有个骑马的。"
"我知道。"陆尘说,"你躺着,别出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晨雾还没散,村口围了一群人。赵老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那人站在赵老三旁边,身材魁梧,两条胳膊比陆尘的腿还粗,一双铁拳攥着,指节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件短打,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脸上横着一条刀疤,从额角一直划到下巴,看着就凶。
"看见没?"赵老三指着陆尘,对那人说,"就这小子。刘爷,就是他打的我。"
那人上下打量陆尘,嗤笑一声:"就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穷小子,也敢动我赵爷的人?"
"刘爷,你可别小看他。"赵老三压低声音,"这小子邪门得很,昨天一个人放倒了我七八个兄弟。"
"放屁。"刘彪不屑地吐了口唾沫,"那是你手下那帮废物。我刘彪在城里混了二十年,什么高手没见过?一个山沟里的穷小子,还能翻了天?"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陆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子,我听说你练过几天功夫?"刘彪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来,让刘爷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陆尘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柴刀。
他看得出来,这个刘彪不简单。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凶悍之气。赵老三那帮人,跟他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怎么?怕了?"刘彪咧嘴笑了,"怕了也行,跪下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再赔我赵爷三十两银子,这事就算了。"
"三十两?"陆尘说,"我哥的腿,你们还没赔呢。"
"你哥的腿?"刘彪哈哈大笑,"你哥的腿算个屁!我告诉你,在这青牛村,我赵爷说了算。你哥那条腿,断了就断了,那是他活该!"
陆尘的手,指节发白。
"怎么?不服?"刘彪收起笑,眼神冷了下来,"不服就动手。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邪门'的穷小子,能接我几拳。"
陆尘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刘彪。但他不能退。他要是退了,赵老三明天就敢把他家拆了。他要是退了,小妹就要被带走顶债。
他握着柴刀,一步一步,朝刘彪走去。
晨雾在他脚下散开,他的步子很稳。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胸口的掌印在发烫,那股热流正在体内缓缓运转,像是感应到了危险。
"好!"刘彪眼睛一亮,"有点胆色!"
他话音刚落,一拳就砸了过来。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风声,直取陆尘的面门。陆尘侧身躲开,刀背横扫——刘彪不闪不避,一拳砸在刀背上,"当"的一声,陆尘虎口发麻,柴刀差点脱手。
"就这点力气?"刘彪冷笑,"跟个娘们似的。"
他反手又是一拳,砸在陆尘肩膀上。陆尘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砸得往后踉跄,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墙皮簌簌往下掉。
"再来!"刘彪步步紧逼。
陆尘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在发抖,刚才那一拳,差点把他的骨头砸断。但他不能倒下。
他想起大哥断掉的腿,想起母亲当掉米袋时颤抖的手,想起小妹蜷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
他不能倒。
"啊——!"
他吼了一声,举着柴刀冲了上去。这一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嘶"的一声。
刘彪不慌不忙,侧身躲开,一拳砸在他胸口。陆尘"噗"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柴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泥地里。
"废物。"刘彪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背上,"就你这点本事,也敢跟我刘爷叫板?"
他蹲下来,揪住陆尘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小子,我告诉你。我刘彪在城里,打死的练家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这种货色,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
陆尘的脸贴着泥地,鼻子里全是土腥味。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过——"刘彪忽然压低声音,"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陆尘的心猛地一跳。
"你爹,叫陆云霆?"刘彪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有人让我告诉你——陆云霆的儿子,该上路了。"
陆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爹的名字,从刘彪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三年前,父亲坠崖的时候,村里人说他"克父",说他"命硬"。他从来没信过。可现在,一个城里来的练家子,居然知道他爹的名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爹的死,真的没那么简单。说明那个叫沈千山的人,真的在找他。说明疯道士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你——"陆尘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我爹?"
"别问我是谁。"刘彪松开手,直起腰,"我只是个跑腿的。那人说了,只要你死了,这三十两银子,就一笔勾销。"
"那人是谁?"陆尘追问,"是沈千山吗?"
刘彪的眼神闪了一下。
"沈千山?"他嗤笑一声,"你也配提这个名字?小子,我劝你一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爹就是知道得太多了,才死的。"
他转身,朝赵老三走去。
"赵爷,这小子我看也就这样了。你看着办吧。"
赵老三愣了一下:"刘爷,你这就走了?"
"走了。"刘彪头也不回,"该带的话,我带到了。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赵老三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陆尘,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七八个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上前。
"哼!"他啐了一口,"小子,算你命大。今天刘爷心情好,放你一马。下次——"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陆尘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陆尘的嘴角还挂着血,衣服上全是泥,但他站起来了。他抬起头,看着赵老三,眼神平静得吓人。
"赵老三。"陆尘说,"你刚才说,我哥的腿,断了就断了?"
赵老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陆尘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哥的腿,早晚要你拿命来还。"
"你——"赵老三脸色铁青,"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陆尘说,"是记着。"
他转身,朝家里走去。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刚才被打趴下的不是他。
赵老三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打了个寒颤。他总觉得,这个十六岁的穷小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尘回到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才敢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还在隐隐发光。刚才那一战,他体内的热流自动运转,护住了他的要害。刘彪那几拳,要是换在以前,他早就被打死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打趴下了。
他想起刘彪踩在他背上的那只脚,想起刘彪揪着他头发时那轻蔑的眼神。他十六岁了,被人按在泥地里打,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第一转。"他喃喃自语,"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起刘彪说的那句话——陆云霆的儿子,该上路了。
云隐阁。
沈千山。
他们真的来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我得变强。"他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大哥的声音。
"老二。"陆山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没事吧?"
"没事。"陆尘说,"哥,你躺着。"
"我刚才听见——"陆山顿了顿,"有人提咱爹了?"
陆尘的心一紧。
"没有。"他说,"你听错了。"
"老二。"陆山的声音很轻,"咱爹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尘沉默了很久。
"哥。"他说,"等我弄清楚了,再告诉你。现在——你养伤,别的别管。"
屋里安静了。
陆尘靠在门板上,听着里屋传来大哥压抑的咳嗽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小子,你刚才那一战,打得不错。"
陆尘猛地抬头。
疯道士靠在篱笆外面,手里拎着一壶酒,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陆尘皱眉,"你一直在?"
"一直在。"疯道士灌了一口酒,"从刘彪进村,我就看着呢。"
"那你为什么不出手?"陆尘问,"你眼睁睁看着我被打?"
"我为什么要出手?"疯道士反问,"你自己能扛住的事,我出手干什么?"
"我差点被打死!"
"打死?"疯道士笑了,"你死不了。你爹当年,比这惨十倍,不也活下来了?"
陆尘沉默了。
"不过——"疯道士收起笑,眼神变得严肃,"刘彪那句话,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陆尘说,"陆云霆的儿子,该上路了。"
"对。"疯道士点点头,"云隐阁的人,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了。他们派刘彪来,不只是给赵老三撑腰,更是来探你的底。"
"探我的底?"
"对。"疯道士说,"刘彪回去,会把你的情况报上去。你练了《九转淬体诀》的事,瞒不了多久。"
陆尘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
"两条路。"疯道士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你现在就离开青牛村,走得远远的,让云隐阁找不到你。第二条——"
他顿了顿,看着陆尘的眼睛:"第二条,留下来,变强,强到云隐阁不敢动你。"
"我选第二条。"陆尘毫不犹豫。
"你确定?"疯道士问,"云隐阁是江湖上数得上号的大势力,沈千山更是第五转的高手。你一个第一转的穷小子,拿什么跟人家斗?"
"拿命。"陆尘说。
疯道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这才像你爹的儿子。"
他放下酒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尘。
陆尘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九转淬体诀·第二转》。
"这是——"
"第二转的修炼法门。"疯道士说,"你爹当年留下的。我替他保管了十六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陆尘的手,微微发抖。
他翻开册子,里面画着各种姿势,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批注的字迹,跟他胸口掌印的气息,一模一样。有的地方墨迹已经很淡了,像是被翻过无数遍;有的地方还沾着几滴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血。
"这是我爹写的?"
"对。"疯道士点点头,"你爹练到第七转,这册子上的批注,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你照着练,能少走很多弯路。"
陆尘盯着那几滴暗褐色的痕迹,喉咙发紧。
"这上面……是血?"
疯道士沉默了一下。
"你爹练功,一向拼命。"他说,"第二转炼骨,最是熬人。他当年为了早点突破,硬是把自己练到吐血,也不肯停。这册子上的血,就是他那时候留下的。"
陆尘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疯道士想了想,"一个认死理的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要保护的人,拼了命也要护住。他认定要查的真相,就算死,也要查到底。"
他看着陆尘,眼神有些复杂。
"你跟你爹,很像。"
陆尘没说话,只是把册子抱得更紧了。
"谢谢。"
"谢什么。"疯道士摆摆手,"我欠你爹一条命。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赵老三那边,你不用担心。"疯道士说,"他请不动刘彪了。刘彪这次来,是云隐阁授意的,跟赵老三没关系。赵老三现在,已经没用了。"
"那云隐阁——"
"云隐阁的人,不会亲自来青牛村。"疯道士说,"他们嫌这里脏。他们会派杀手来,一个接一个,直到杀了你为止。第一个来探路的,就是刘彪这样的。等他们摸清你的底,来的就是真正的杀手。"
"那我——"
"所以,你要快。"疯道士看着他,"在云隐阁的杀手来之前,突破第二转。不然,你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转……"陆尘握紧了册子,"要多久?"
"你爹当年,用了三个月。"疯道士说,"你比他运气好,有他留下的批注,能少走很多弯路。快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陆尘皱眉,"太慢了。"
"慢?"疯道士笑了,"你以为突破是吃饭喝水?第二转炼骨,要把全身的骨头重新淬炼一遍,疼得人想死。你爹当年,练到吐血都不肯停。你行吗?"
"我行。"陆尘说。
疯道士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走了。
陆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本册子,胸口一阵发烫。
他翻开册子,借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九转淬体诀,第二转——炼骨。以气淬骨,骨如精钢……"
他看得入了神。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看册子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上,一只信鸽扑棱棱飞了起来,朝镇子的方向飞去。
那只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根细小的竹管。竹管里,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陆云霆之子,已确认修炼九转淬体诀。第一转。请速派杀手。"
信鸽飞过青牛村,飞过镇子,飞过一片又一片的山峦。它要去的地方,叫云隐阁。那里的人,已经等了三年。
而陆尘,还蹲在院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他爹留下的册子,浑然不知,一场真正的杀局,正在向他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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