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关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他没出过门。白天练册子上的炼骨动作,晚上泡在疯道士送来的药汤里,疼得浑身发抖,也咬着牙不吭声。
第一天,他照着册子上的姿势,练得浑身骨头"咔咔"作响,疼得他直冒冷汗。第二天,他咬着牙又练了一天,晚上泡药汤的时候,整个人泡在热水里,骨头像被针扎一样,他硬是没吭一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一天比一天练得狠。疯道士的药汤,一锅接一锅地熬,他泡完一锅,又接着练。他感觉自己像一块铁,被扔进炉子里反复煅烧,又拎出来一锤一锤地敲打。
大哥陆山拄着拐,站在门口看了他好几回。每次想开口,都被陆尘挡了回去。
"哥,你养伤。"陆尘说,"别的别管。"
"老二,"陆山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在练什么?"
"练功。"陆尘说,"练好了,就没人敢欺负咱们家了。"
陆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样。"
陆尘没接话,继续练。
第十天夜里,他盘腿坐在院子里,按照册子上的法门,引导那股热流,一遍一遍地冲刷全身的骨头。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指甲抠进泥地里,抠出十道血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发热,在发响,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的骨骼。
"炼骨……"他咬着牙,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以气淬骨……骨如精钢……"
他想起册子上那几滴暗褐色的血。他爹当年,也是这么练的。练到吐血,也不肯停。
他不能比他爹差。
"啊——!"
他低吼一声,体内的热流猛地一冲,像决堤的洪水,冲过全身的骨头。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那一瞬间,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然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骨头深处涌了出来。
他睁开眼。
月光下,他握了握拳。手臂上的肌肉隆起,青筋像蚯蚓一样盘虬。他试着挥了一拳——"咔嚓"一声,面前那棵碗口粗的枣树,应声而断!
陆尘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拳,他根本没怎么用力,枣树就断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比十天前强了不止一倍。
"第二转……"他喃喃自语,"成了。"
"好小子。"
一个声音从篱笆外传来。
陆尘抬头,看见疯道士靠在篱笆上,手里拎着酒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十天。"疯道士灌了一口酒,"你爹当年,用了三个月。你十天就突破了第二转。"
"我说过,我行。"陆尘说。
"行。"疯道士点点头,"不过——你突破得这么快,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陆尘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骨头有点痒。"
"痒就对了。"疯道士说,"第二转炼骨,骨头刚淬完,痒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既然你突破了第二转,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什么事?"
"你爹的事。"疯道士看着他,"你确定要听?"
"听。"陆尘毫不犹豫。
疯道士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远处的山:"你爹叫陆云霆,是云隐阁的前副阁主。二十年前,他练到第七转,是那一代最天才的人。可他太相信人了——他最好的兄弟,沈千山,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沈千山……"陆尘握紧了拳头,"他现在是云隐阁的阁主?"
"对。"疯道士点点头,"你爹被背叛后,带着你娘和你,逃到青牛村。他隐姓埋名,就是为了躲开沈千山的追杀。可三年前,他还是死了。"
"坠崖。"陆尘说,"村里人都说,他是采药坠崖死的。"
"坠崖?"疯道士冷笑,"你爹第七转的高手,什么悬崖能摔死他?他是被人害死的。"
陆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
"我不知道。"疯道士摇摇头,"我只知道,你爹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练成了《九转淬体诀》,就让我告诉他,去青石镇,找一个叫周文远的人。"
"周文远?"
"对。"疯道士说,"周文远是你爹的旧友,也是云隐阁的叛徒。他当年跟着你爹一起逃出来,现在在青石镇开了一家武馆。你去找他,他会帮你。"
"那我现在就去。"陆尘说。
"不急。"疯道士摆摆手,"你刚突破第二转,根基还不稳。先稳固几天,再去不迟。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云隐阁的杀手,应该快到了。你一个人走山路,太危险。"
"那我怎么办?"
"我送你一程。"疯道士说,"我送你到青石镇,见到周文远,我再回来。"
陆尘看着他,心里一暖。
"谢谢。"
"谢什么。"疯道士笑了,"我欠你爹一条命。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陆尘正在收拾行李,院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陆尘小子!出来!"
陆尘走出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他手里抱着一把刀,刀鞘乌黑,刀柄上缠着红布。
"老铁匠?"陆尘愣了一下。
老铁匠是村口的铁匠,平时给人打农具、修锄头,脾气古怪,不爱跟人说话。陆尘没想到他会来找自己。
"给。"老铁匠把刀往他怀里一塞,"拿着。"
"这是——"
"我打了三天三夜,才打出来的。"老铁匠说,"你爹当年,让我给你打一把刀。他说,等他儿子长大了,就把刀给他。"
陆尘握着刀,手微微发抖。
他抽出刀——刀身雪亮,寒光逼人,刀刃上隐隐有一道血槽。他轻轻一挥,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好刀。"陆尘说。
"废话。"老铁匠哼了一声,"我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这把刀,是我打得最好的一把。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这把刀,算我还他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小子。"他说,"你爹是个好人。他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老铁,我要是回不来了,你帮我看着点我儿子。'我答应他了。"
陆尘握着刀,喉咙发紧。
"我爹他……是怎么救您的?"
老铁匠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在镇上开铁匠铺,得罪了当地一个恶霸,被人堵在铺子里,要砸我的摊子。你爹路过,三拳两脚把那帮人打跑了。他跟我说——'老铁,你手艺好,别糟蹋了。以后要是有难处,就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才知道,你爹是云隐阁的副阁主,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他那样的人物,肯为我一个打铁的出头,我记他一辈子。"
陆尘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从来不知道,他爹在外面,是那样的人物。
"谢谢您。"陆尘说。
"谢什么。"老铁匠摆摆手,"我答应你爹的事,就得做到。你走吧,别让云隐阁那帮孙子,把你爹的血脉断了。"
他走了。
陆尘站在门口,看着老铁匠佝偻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柄上的红布,已经被老铁匠磨得发亮。
"爹……"他喃喃道,"你留了这么多东西给我……"
那天傍晚,陆尘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
他刚把刀别在腰上,母亲推门进来了。
"尘儿。"母亲的声音很轻,"你过来。"
陆尘走过去,看见母亲手里捧着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玉佩上刻着四个字——道心不灭。
"这是——"
"你爹留给你的。"母亲说,"你爹走的时候,把它交给我,说——'等尘儿长大了,就把这块玉佩给他。'"
陆尘接过玉佩,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心里一颤。
"道心不灭……"他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没有回答。她看着陆尘,眼神有些复杂,像是藏着很多话,又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尘儿。"她终于开口,"你爹他……不是你的亲爹。"
陆尘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不是我们亲生的。"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十六年前,你爹从外面把你抱回来。他说,你是他一个故人的孩子。他把你当亲儿子养,我也把你当亲儿子养。可你身上这块玉佩,是你亲生爹娘留给你的。"
陆尘握着玉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不是亲生的?"
"对。"母亲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尘儿,娘跟你说这些,不是不要你。你永远是娘的儿子。只是——你爹临死前,让我一定要告诉你真相。他说,你的身世,关系到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我不知道。"母亲摇摇头,"你爹没说。他只说,等你长大了,拿着这块玉佩,去青石镇找周文远。周文远会告诉你,你的身世。"
陆尘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那四个字在灯光下,像是活了一样。
道心不灭。
他想起疯道士说的——你爹的死,没那么简单。他想起刘彪说的——陆云霆的儿子,该上路了。他想起老铁匠说的——别让云隐阁那帮孙子,把你爹的血脉断了。
他忽然明白了。
他爹,不是他的亲爹。但他爹用命护了他十六年。他爹留下的功法、刀、玉佩、周文远——都是给他铺的路。
"娘。"陆尘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明天就走。"
"走?"母亲愣住了,"去哪儿?"
"去青石镇。"陆尘说,"找周文远。查清楚我爹的死,查清楚我的身世。然后——"
他握紧拳头。
"然后,让那些害死我爹的人,付出代价。"
母亲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尘儿……"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大了。"
"娘。"陆尘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等我查清楚一切,就回来接您,接大哥,接小妹。"
"好。"母亲点点头,声音哽咽,"娘等你。"
那天夜里,陆尘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擦着那把刀。刀身雪亮,映出他的脸。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小妹。
他想起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去镇上看庙会的样子。他想起父亲用树枝在泥地上写"陆"字的样子。他想起父亲说——这是咱们家的姓,走到哪儿都不能丢。
可现在,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确定了。
他低头看着玉佩上的四个字——道心不灭。
"不管我姓什么。"他喃喃道,"我永远是陆家的儿子。我爹,永远是陆云霆。"
他握紧玉佩,把它贴身收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尘背着包袱,腰上别着刀,站在院门口。大哥拄着拐,站在门里。小妹抱着他的腿,哭得稀里哗啦。
"二哥,你别走……"
"小妹,乖。"陆尘蹲下来,捧着她的脸,"二哥出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
"真的?"
"真的。"陆尘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妹哭着说。
"一百年不许变。"陆尘说。
他站起来,看向大哥。
"哥。"
"嗯。"陆山看着他,眼眶发红,"老二,路上小心。"
"我知道。"
"要是遇到麻烦——"陆山顿了顿,"别硬撑。活着回来。"
"我知道。"陆尘说,"哥,等我回来。"
他转身,朝村口走去。
晨雾还没散,他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远。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云霆……"她喃喃道,"你儿子,长大了。"
陆尘走出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青牛村在晨雾里,安静得像一幅画。他家的屋顶,还飘着袅袅炊烟。那是母亲在生火做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山路上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村口的老槐树上,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终于出来了。"那人喃喃道,"陆云霆的儿子……我等了三年。"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从树上跳下来,跟了上去。
山风呼啸,吹得陆尘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在山路上,腰间的刀鞘轻轻晃动。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四个字,隔着衣料,传来一阵温热。
"道心不灭。"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路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尘猛地抬头。
晨雾里,一个黑衣人,正站在山路中央,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朝下,在晨光里泛着寒光。他抬起头,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陆云霆的儿子?"那人说,"我等你很久了。"
陆尘握紧了腰间的刀。
他知道,他爹说的"该上路了",不是玩笑。
他缓缓抽出刀,刀身雪亮,映出他平静的脸。晨雾里,他看清了那个黑衣人——四十来岁,身材精瘦,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手里的刀,刀身乌黑,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一看就是杀过不少人的。
"你是谁?"
"云隐阁,第七杀手。"那人说,"奉阁主之命,取你性命。"
"沈千山派你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小子,你爹当年,也是这么问的。"
陆尘的心猛地一沉。
"你杀过我爹?"
"我没那个本事。"那人说,"你爹是死在悬崖下的。我只是——"他顿了顿,"负责确认他死了。"
"确认?"
"对。"那人说,"三年前,你爹坠崖,我亲眼看着的。可惜——"他盯着陆尘,"当时漏了一个你。"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过来。
刀光一闪,直取陆尘的咽喉。
陆尘瞳孔一缩,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削下一缕头发。他反手一刀,砍向那人的腰——那人身形一晃,躲开,刀尖又刺了回来。
"第二转?"那人冷笑,"练得倒快。可惜——"他刀势一变,"你爹第七转都死了,你一个第二转,能翻出什么浪来?"
刀光如电,陆尘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咬着牙,握紧手里的刀。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杀手。但他不能退。他要是退了,身后的青牛村,就完了。
他想起母亲的脸,想起大哥的腿,想起小妹的哭声。
"啊——!"
他吼了一声,不退反进,一刀劈向那人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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