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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 Spring of Hongwu

Chapter 4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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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Deep Spring of Hong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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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泰在兵部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面前摆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北平都指挥使司递上来的秋防军需账目,索要棉甲五千副、弓弦三千条。第二份是燕王府长史司转呈的,说边塞苦寒,请调湖广布政司存粮三万石运往北平预备冬储。第三份夹在第二份的卷宗里,纸色稍新,是半个月前才补进去的附件,列出了燕王府护卫各营近年兵额实数。

齐泰拿起第三份,又看了一遍。

第一营两千二百人,第二营两千人,第三营一千八百人。三营合计六千整。这个数字与朝廷核定的燕王府护卫额数一致,一字不差。

他把三份文书叠好,放进案上的木匣里,起身出了值房。

往文华殿去的路上,他遇见了黄子澄。两人在甬道中段迎面碰上,黄子澄手里也拿着一卷文书,看见齐泰便停了步。

“齐大人往东宫去?”

“有几份北边的文书要呈太孙过目。”齐泰说,“黄大人手里拿的什么?”

黄子澄把卷子扬了扬:“燕王妃今日出宫上香了,太孙批的。我看看随行侍卫的人选对不对。”

齐泰“嗯”了一声。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黄子澄忽然低声问:“北边的账目,你看过了?”

“看过了。”

“数字怎么样?”

“六千整。”

黄子澄脚步慢了一拍:“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

两人没再说下去。走到文华殿前,各自分开。齐泰进了东暖阁,朱允炆正在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齐泰手里的木匣,放下了笔。

“齐先生来了。坐。”

齐泰没有坐,先把木匣打开,把三份文书依次摆在朱允炆面前的案上。他指第一份:“这是北平都司的秋防请械,五千副棉甲、三千条弓弦。数字比去年多了两成。”

又指第二份:“这是燕王府请调湖广存粮三万石,理由写的是‘边备增筑,军士口粮不敷’。”

最后指第三份:“这是燕王府护卫各营兵额实数的报备。三个营,六千整。”

朱允炆把三份文书看完,目光停在第三份上:“六千整。我记得前年报的是五千八百?”

“前年五千八百,去年五千九百。今年六千整。”齐泰说,“每年多一二百,既不触禁,又逐年递增。这个算法很稳。”

朱允炆把第三份拿起来,手指沿着数字一行一行划过去:“他报多少,朝廷就得认多少。兵部核了,说对得上。但兵部只能核他报上来的数,核不了他营里实际有多少人。”

“太孙说得对。”齐泰说,“所以臣今天来,是想问太孙一件事。”

“你说。”

“今年秋防的勘合,兵部还发不发?”

朱允炆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齐泰:“不发勘合,四叔怎么调兵?”

“不发勘合,他不能动。”齐泰说,“但只要发了勘合,他就能动。边防卫所与王府护卫一旦混编,人数就清不出来了。臣在兵部管过三年边事,这个账,臣清楚。”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三份文书按原样放回木匣里,手指在匣盖边缘敲了两下。

“先压着。”他说,“秋防还有三个月。你回兵部,把去年、前年、大前年燕王府所有请械请粮的文书全调出来,我要看三年的数。差值在哪里,每年多什么少什么,一处一处对。”

齐泰点头,把木匣合上,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太孙,典簿厅那个沈砚,昨日在鸡鸣寺碰见了燕王妃。”

朱允炆正要重新提笔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他们说了什么?”

“臣不知道。”齐泰说,“但燕王妃出寺之后,直接回了宫,没有再去别处。臣让人查了,鸡鸣寺后院的僧人说,王妃在后院亭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沈砚也在那亭子里。亭子四面敞着,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僧人远远看见,说了有一阵。”

朱允炆把笔放了下来。他看着齐泰,问了一个问题。

“齐先生觉得,沈砚这人,是站在哪边的?”

齐泰站在门口,想了想。

“臣和他只说过三句话。第一句问他哭临站位,他答看见了。第二句在廊下碰见,问他去东暖阁做什么,他答讲书。第三句方才说了,他在鸡鸣寺碰见燕王妃。臣不知道他站在哪边,臣只知道他答话从来不绕弯,也不多一字。”

朱允炆点了一下头。齐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朱允炆在榻上坐了很久。案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字,笔搁在一旁,墨已经干了。他伸手把笔蘸了水,在那半张字下面补了一个字。

是个“勘”字。写了一半,笔又停住了。

他放下笔,朝门外叫了一声:“来人。”

小太监推门进来。

“去典簿厅,叫沈砚明天早上来东暖阁。让他把前天讲汉初诸王的那几页纸也带上。”

小太监应声退下。

朱允炆把那半张写了一半的“勘”字折起来,收进袖中。

傍晚,徐妙云的轿子回了宫门。她在自己暂住的偏殿里换了身衣裳,侍女端来一碗粥,她喝了半碗便放了。

“今天从鸡鸣寺回来以后,有人来找过沈砚吗?”

侍女低头答:“东宫那边傍晚去了个人,传话说太孙明日还叫他讲书。别的没有。”

徐妙云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燕王府在金陵的铺子,还剩几间?”

“去年秋天之后陆续关了三间,还有两间没动。一间在聚宝门外做茶叶,一间在城南做绸缎。”

“让茶叶那间明天起歇业。”徐妙云站起身,“人撤走,铺子锁上,不要留东西。”

侍女领命出去了。徐妙云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窗外是宫墙,墙外是金陵城的方向。她站在那里,看着暮色从墙头一点一点漫下来。

她记得很清楚。去年秋天那批布帛走的不是官道,是夹在茶货里混运的。一共三百匹,从苏杭发往北平,过长江时换过三趟船。这件事知道的不过五个人,那三间铺子的掌柜算三个,都是跟了她多年的旧人。

今天她出宫走了一趟。三个掌柜已经不在铺里了,铺子贴了封条,门板后面换了面孔。谁换的,她不确认。但她今天在鸡鸣寺后院的亭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个叫沈砚的典簿站在那里,手里拿一本北朝的寺志,从始至终没有问过她一句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他不需要问。他听懂了。

徐妙云把窗子关上。房间里暗下来,她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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