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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 Spring of Hongwu

Chapter 5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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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Deep Spring of Hong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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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卯时三刻到的东暖阁。

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出朱允炆的声音:“进。”他推门进去,看见朱允炆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文书。齐泰也在,站在案侧,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沈砚在门口行礼,把带来的那几页汉初诸王旧纸放在案角。

齐泰先开了口:“你来早了。太孙说辰时。”

“卑职住得近,先过来候着。”

朱允炆抬起头,把面前的一摞文书推了推:“沈砚,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砚走近两步。案上摊着的是几份旧年文书,纸色发黄。最上面一份是洪武二十二年的秋防请械,燕王府奏请拨棉甲四千副。他目光下移,看到边角有朱笔批注:准拨三千八百副。

他往下翻。第二份洪武二十三年,请拨四千二百副,准拨四千。第三份洪武二十四年,请拨四千八百副,准拨四千五百。第四份今年这份,请拨五千副,还没批。

“你看三年账,看出什么来?”朱允炆问。

沈砚把四份文书并排摆开,手指从洪武二十二年的数字滑到今年的数字:“请械数每年多四百左右。兵部核减的幅度,前年减二百,去年减二百,今年还没批。但如果按前两年惯例,大约批四千八百副。也就是说,他每年净增大约八百副,三年累计多出两千四百副。每副棉甲供一人,这两千四百副甲就对应两千四百个兵。”

朱允炆转头看齐泰:“兵部核定的护卫额数是六千。两千四百加上六千,是多少?”

齐泰放下笔:“八千四百。”

沈砚又说:“但棉甲只是其中一项。卑职方才翻到公文末页附的弓弦请数,洪武二十二年弓弦一千五百条,二十三年一千八百条,二十四年两千二百条,今年三千条。弓弦的增速比棉甲快。弓弦不占编制,但弓弦代表弓箭手。一套弓箭手比普通甲兵更费物资。”

齐泰走过来,拿起那份弓弦请数的附件看了看:“这些东西你要是不提,底下核对的官员只会按年份各自批,没人把四年并排看。”

沈砚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齐泰。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案下抽出一张新纸,自己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条目:“棉甲”“弓弦”“湖广粮”“护卫额”。四条下面各留了一行空白。

“今天不读书了。”朱允炆说,“沈砚,你把北平都司和燕王府近五年所有请械、请粮、调兵的文书条目全部抄一份出来。齐先生,你去兵部把边境各卫所的军士名册借来,只借北平行都司辖下的。我要把朝廷给他核的数和北平报上来的数放到一起对。不用算总数,一项一项列清楚就行。”

齐泰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沈砚在案侧坐下,朱允炆把那摞文书推到他面前。他打开第一份,提笔开始抄录。

午饭是太监送来的两碗面。朱允炆吃了几口便放下,站到窗边活动手腕。沈砚把面吃完,继续抄。到申时,他抄完了洪武二十一年到二十五年的全部请械请粮条目,一共四十七件,每一件都注明了年份、品目、请拨数目、朝廷核批数目。

朱允炆拿过来从头看,看到一半忽然停住。

“洪武二十三年二月,燕王府请调山西布政司存粮两万石。批了没?”

沈砚翻到对应的抄录页:“批了。兵部注了‘准调,分三批运’。但卑职在文书里没看到后续的运抵回执。按规制,调粮入王府应有长史司回文。”

朱允炆把抄录页折了一下:“那就是运到了,但回执没入档。”

两人都没有再说。沈砚继续抄。傍晚时分齐泰回来了,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名册。他把名册放在案上,翻开。北平行都司辖下各卫所的军士姓名、籍贯、入伍年份,每页密密麻麻列着。

“这是去年底修订的册子。”齐泰说,“洪武二十四年的秋防之后重新造过册。各卫所人数与边关守备数额对得上,都是定额。”

朱允炆把名册和沈砚抄的请械表放在一起。他看着两边,久久没动。

“齐先生,如果朝廷核的护卫额是六千,棉甲请了八千四百副的份量,弓弦请了远超护卫所需的数量,粮也调了,但各卫所名册上的人一个不多——那多出来的甲、弦、粮,养的是谁?”

齐泰没有立刻回答。沈砚也没有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一阵。齐泰开口:“有两种可能。一是多出来的物资直接入王府库房囤积,不养兵,纯储备。二是名册上的人对不上实际的人。卫所兵额有缺,王府护卫营里实际吃粮的人数多于上报数。不管是哪种,这些物资最终落到了朝廷核不到的账目里。”

朱允炆把那四十七件请械条目重新摞好,放在案角。他坐回榻上,拿起那半张写了“勘”字的纸,看了看,又放下了。

“齐先生,明日你去一趟兵部,把洪武二十二年到今年所有发了勘合的北边调动记录全部调出来。不管调多调少,不管调的是粮是兵,全调。”

齐泰点头:“臣明日一早就办。”

齐泰走后,朱允炆把沈砚叫到案前。“你觉得,四叔知不知道我在查这些?”

沈砚停了一瞬:“卑职无法揣测燕王殿下是否知情。但卑职知道,燕王府在金陵有人。燕王妃入京奔丧已经七日,她每日出宫,每日走不同的街巷。今日她去了聚宝门外的茶叶铺,铺子锁着,门上的招牌拆了一半。”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她去了聚宝门外?”

“卑职今日休沐时路过聚宝门,看见了燕王妃的轿子停在巷口。卑职没有上前,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茶叶铺的门板合着,但门板下面的缝里夹着一片封条的残纸。封条是新的,昨天或者今天刚贴的。”

朱允炆把“勘”字纸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明日你还是辰时来。齐先生把调动记录取回来后,你帮忙一起分类。”

沈砚应了是,行礼退出。

他走出文华殿时天已经全黑了。宫道上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他沿着甬道往外走,在拐角处与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人穿的是内宦的服色,低着头,脚步很快。

沈砚停了一下,没有转头。他继续往前走,出了宫门,沿着夜街走回住处。推门进屋,点亮油灯。

他在床板缝里抽出那张写了日期的纸,在“四月二十三”下面添了一行新的:“聚宝门外茶叶铺封,招牌拆半。”

然后在最下面补了几个字:“北平人手在缩,物资在集,铺子在收。”

写完后他把纸塞回原处。吹灯躺下。黑暗里他没有闭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把今天看到的四十七件文书条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件一件,年份、品目、数目、批号。

他到后半夜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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