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泰次日中午才到东暖阁。他进门时怀里抱着两摞文书,比昨天那本名册厚了一倍。额上有汗。
“北边发了勘合的调动记录,三年份,全在这儿了。”他把文书放在案上,“洪武二十二年到今年三月,一共十八次调发。最小一次调粮两千石,最大一次调兵八百人。”
朱允炆掀开第一本。沈砚站在旁边,目光跟着朱允炆翻页的速度走。
十八次记录被齐泰提前按年份排好。沈砚在旁边铺了一张新纸,朱允炆每翻一次,他就在纸上写一笔。年份、调发事由、调出地、调入地、数量、勘合编号。
朱允炆翻完最后一页,沈砚的纸上已经有十八条条目。
朱允炆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最大一次调兵八百人,洪武二十四年九月,从大宁卫调往北平城,事由写的是‘秋防助守’。”
他抬头看齐泰:“秋防助守需要八百人,从大宁调到北平,那大宁的防务谁补?”
齐泰答:“大宁卫当时有轮戍边军替换,调动时正好赶上换防期。八百人走了,换防的八百人同日抵达。账上看不出亏空。”
“但换防的八百人是从哪里来的?”
“从开平卫调来的。”齐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提前写的备注,“开平卫补缺的五百人,是从燕王府护卫营里临时借调的。兵部有备案,备的是‘借调五百,限期两月’。但这五百人的回营回执至今没有入档。沈砚昨天查调粮回执时的事,我今天去兵部顺带查了这五百人的回营记录,也没有。”
朱允炆把十八条条目又看了一遍。沈砚注意到他看“调兵”类的条目时看得比“调粮”类慢。
“齐先生,这十八次调发里,有多少次是护卫营‘借调’出去的?”
“三次。两次借去开平卫,一次借去大宁卫。总人数一千二百。”
“借调出去的一千二百,名册上应该还在护卫营里。他们吃护卫营的粮,拿护卫营的饷,但人在卫所那边。卫所那边的名册上,这一千二百人是轮戍的边军。一份人,两个营的头衔,两份名册。”
齐泰没有说话。他点了头。
朱允炆把那张十八条的纸叠起来,放到沈砚昨天抄的请械表旁边。两张纸并排放着,边角对齐。
“我要看这一千二百人的名字。”朱允炆说,“不是总数,是人名。护卫营的名册和卫所的名册,同一人的名字两边都出现。齐先生,这件事你能办吗?”
齐泰沉吟了一下:“护卫营的名册在燕王府长史司,不在兵部。兵部只有总人数,没有人名。”
“那卫所那边的名册呢?”
“卫所名册在兵部,但那是洪武二十三年修订的旧册。借调发生在二十三年之后。二十四年新修的名册,我手里那本没有标注借调人员的姓名。”
朱允炆把手按在案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沈砚在这时开口:“卑职有个办法。”
朱允炆转头看他。
沈砚说:“请械文书里有弓弦请数的附件。每批弓弦请拨时,附有‘领弦人’的签押名。这些人是护卫营里的武职,负责接收物资。每批请械背后对应一批签押名。四年下来,弓弦附件里留下的签押名超过一百人。只要把这些名字列出来,和卫所轮戍名录比对。如果一个名字同时出现在弓弦签押和卫所名录里,他就在两个营里各有一笔账。不一定能找出全部一千二百人,但至少能找出接收过弓弦的那批人。”
齐泰看他的目光多停了一息:“你能把四年弓弦附件里的签押名全抄出来?”
“能。卑职昨天抄请械表时已经看见了那些名字,每个附件末页都有。一共一百三十七人,卑职全部记住了。可以现在默写出来。”
朱允炆起身走到案侧,把一张空白纸推到沈砚面前:“写。”
沈砚提笔。第一行写“张荣”,第二行“王友才”,第三行“赵大用”。他落笔很快,笔尖在纸上游走,几乎没有停顿。朱允炆站在旁边看着,齐泰走到窗边,背着手,面朝窗外。
写到第七十三人时,沈砚停了一次。他抬着笔悬空了两息,然后继续。写完第一百三十七人,他搁下笔,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朱允炆面前。
“全了。”
朱允炆没有立刻拿那张纸。他看着沈砚写字的右手,指腹上有一点墨渍。
“背下来的?”
“背下来的。”
朱允炆把纸拿起来。密密麻麻一百三十七行名字,字迹端正整齐,分毫不乱。他把纸递给齐泰。
齐泰接过去,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最后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袖中。
“臣今天就把这张名单带回兵部,和北平行都司所属各卫所轮戍名录做比对。”齐泰说,“三天之内,臣给太孙结果。”
齐泰走了。朱允炆坐回榻上,沉默了一会儿。沈砚站在案侧,等着。
“你今天回去之后,”朱允炆终于开口,“把洪武二十五年以来所有东宫经手的文书过一遍。不管是哪一司递上来的,只要和北平有关,全看。看完之后你觉得有问题的条目,单独抄出来,下次带来。”
沈砚:“是。”
“还有。”朱允炆抬起头,“鸡鸣寺的事,齐先生跟我说了。你见到燕王妃的事,为什么昨天没有告诉我?”
沈砚答:“王妃昨日在寺中与卑职说话时,周围有人。卑职不确定她身边的人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别人的。如果昨天就报,消息出东暖阁可能比卑职出东暖阁更快。今天报,隔了一夜,至少让太孙先对齐先生说了。”
朱允炆看了他很久。最后他没有再问,只说了两个字:“出去吧。”
沈砚行礼退出。走在宫道上,日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得地砖泛白。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典簿厅。
推门进去,张典簿正坐在案前喝茶。看见他进来,张典簿抬了抬眼皮:“今天怎么回来得早?太孙那边没事了?”
“没事了。”
沈砚走到自己案前坐下,把面前的一摞文书拉开。最上面一本是东宫今年正月的日常事务录,他翻开,开始逐条往下看。
窗外有人声传进来,是隔壁司值的小吏在闲聊。沈砚没有抬头,一行一行往下扫。正月十五,东宫发往各王府的节礼单子。他看见“燕王府”三字,停了一下,看清礼单上的数目,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翻过去。
后面是二月的。
他看得很慢,但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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