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过青石板的脆响停在偏院门槛外,深蓝色的衣摆先一步跨进院门,领头的仆役叉着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方醒身上,扬声喊出一句:“姑爷,大公子吩咐了,请你收拾一下跟我们去前院,夫人要见你。”
梧桐叶的影子落在方醒肩头,他指尖还停留在石桌冰凉的石面上,鼻尖萦绕着荷池混着青苔的腥气,耳边仆役的喊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方醒抬眼扫了过去,那仆役嘴角撇着,眼神里的轻蔑跟刚才骂骂咧咧出去的那两个一模一样,藏都藏不住。他站起身,骨节因为久坐有些发酸,低低应了一声:“走吧。”
春桃端着刚从厨房端来的小米粥跨进院门,瓷碗碰着木托盘发出轻响,粥香混着蒸腾的热气飘出来。见方醒要走,小姑娘脸上露出几分不安,手里托盘晃了晃,米汤水洒出来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姑爷,您还没喝粥呢……这刚醒身子虚,饿着可怎么行?”
方醒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眉眼清秀,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里的担心不像作假。他摆了摆手:“没事,回来再喝。”
王嬷嬷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眼皮抬都没抬:“大公子和夫人叫去,肯定是商量搬出去的事,春桃你就别瞎操心了,都是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领头的仆役不耐烦了,跺了跺脚:“行了行了,磨磨蹭蹭的,夫人在前院等着呢,耽误了大小姐入宫的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方醒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跟着仆役往院门外走。鞋底踩过苏家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一路穿过三道月亮门,空气中的烟火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前院种植的白兰花香,甜香浓郁,熏得人鼻尖发涨。两侧抄手游廊挂着名家字画,木质廊柱被桐油刷得油光锃亮,指尖碰上去能映出人影,处处透着汴京顶级豪门的气派。
方醒走得不快,身体还带着低烧后的虚软,仆役走了两步见他跟不上,又回过头骂了两句,方醒也不恼,只是放缓步子,照旧不紧不慢地走。穿过垂花门就是前院正厅,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茶杯磕在茶托上的脆响,一个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响起:“怜儿说的是真的?你亲眼看见她从别院后门出去,往城门口去了?”
一个娇软的女声应道:“回母亲,怜儿不敢撒谎,确实看见姐姐带着林嬷嬷出去了,说是去大相国寺还愿,可我派去跟着的人说,姐姐根本没进大相国寺,反倒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这话刚落,又听见苏宏的声音响起:“母亲,我就说卓雅最近不对,她肯定是知道了我们的安排,心里不痛快,这是出去散心了。眼看选秀的日子就要到了,她可别闹出什么幺蛾子,坏了我们苏家的大事。”
苏夫人冷哼一声:“她敢!我苏家供她吃供她穿,把她养到十六岁,不就是为了今天?先皇赐婚本来就是死局,她要是识相,入宫得了宠,我们苏家跟着飞黄腾达,她也能尊荣一辈子,要是不识相……”
话没说完,门口的仆役扬声通传:“夫人,大公子,偏院的方姑爷带到了。”
厅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门帘被仆役掀开,苏夫人端坐在上首紫檀木的罗汉床上,玄色撒花缎面褙子,鬓角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听见脚步声抬眼扫过来,那眼神就像是刀子一样,在方醒身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宏身上:“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苏宏从偏座站起身,走到方醒面前,抬脚轻轻碾了碾地毯上的花纹:“母亲,我就是跟他说搬出去的事,他刚醒过来,我让他自己来给母亲请个安,也好把话说清楚。”
方醒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不卑不亢:“方醒见过夫人。”
苏夫人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盖磕了磕碗沿,发出轻轻的碰撞声。鼻尖弥漫着贡茶的清香,混着她身上熏的龙涎香,一股浓郁的富贵气扑面而来。她看了方醒半天,才慢悠悠开口:“方醒,你也入赘我们苏家三天了,该是什么情况,你心里也清楚,我们苏家不瞒你,卓雅要入宫选秀,这是先皇都点头的事,你占着个名义,我们苏家也不亏对你,给你五百两银子,城郊给你置个宅子,你搬出去住,吃穿不愁,比在这偏院受委屈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跟苏宏早上在偏院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从主母嘴里说出来,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威压。方醒心里清楚,这苏家上下,就是认定他一个破落户赘婿,给点银子就能打发,乖乖滚出苏家,别碍着他们家大小姐攀龙附凤。
他压下心头那点对阶层歧视的不快,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低眉顺眼道:“夫人说的是,方醒明白。全听夫人和大公子安排,方醒没有异议。”
苏夫人倒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爽快,本来准备好的一堆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放下茶盏,嘴角牵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那笑意里全是对识时务者的满意:“不错,你是个明白人,我们苏家也不会亏待你。既然你同意了,那就……”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混着侍女细碎的脚步声,一股比白兰花香更清冽的冷香飘了进来。一个侍女挑着门帘,声音恭敬:“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苏夫人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脸上的威严褪去大半,换上了几分温和:“雅儿回来了?快进来,我正跟你说你入宫的事呢。”
方醒顺着门帘望过去,一个穿着月白暗纹折枝梅褙子的少女走了进来,鸦羽般的长发挽了个随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戴什么贵重首饰,可那眉眼五官,真是生得极好,皮肤白得像是初春刚化的雪,睫毛又长又密,垂着眼的时候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只是那脸色不太对,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刚受过什么惊吓一般,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卓雅跟着侍女跨进门,眼睛下意识扫过厅里,本来是看着苏夫人的,目光扫过站在下首的方醒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方醒清楚看见,卓雅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指尖一下子攥紧了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月白的袖口都起了深深的褶皱。她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脚步顿在门槛边,连进来都忘了,喉结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抿得更紧,几乎要没了血色。
这反应太不对了。
方醒心里一动,他能看见卓雅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那不是一个大家闺秀看见陌生人该有的样子,里面有震惊,有恐惧,还有浓烈到几乎藏不住的恨意,像是看见了前世的仇人一般。不对,那不像是对自己的恨意,更像是……看见了某种注定的宿命,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苏宏皱起眉头,走上前两步:“妹妹,怎么了?这是方醒,就是……”
“我知道。”卓雅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硬生生压得平稳,她抬眼,目光再次落在方醒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才移开,对着苏夫人福了福身:“女儿见过母亲,女儿提前回来,是想把入宫要用的首饰再理一遍,免得进宫的时候缺东少西。”
她说完,下意识又扫了方醒一眼,那眼神太复杂,方醒都有点看不透。他记得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跟卓雅见过面,原主入赘三天,一直待在偏院,卓雅住在别院,连面都没露过,卓雅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苏夫人没看出不对劲,只当是女儿害羞,看见了男人不好意思,笑了笑,招招手:“回来正好,快过来坐,我跟你说,你入宫的吉服已经做好了,尚衣局的人昨天送过来,我看过了,尺寸正好,就是领口的绣纹有点歪,我已经让绣娘改了,今天晚上就能送来。”
卓雅点点头,提着裙摆慢慢走过来,经过方醒身边的时候,步子放得极慢,衣袖不经意间蹭过方醒的手臂,那布料冰凉,带着卓雅身上的冷香,擦着方醒的袖口滑过去。方醒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
她跟着苏夫人往后堂走,脚步放得很稳,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环佩叮当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后堂的帘幕后面,厅里只留下方醒和苏宏两个人。
苏宏松了口气,回过头对着方醒摆了摆手:“行了,你也看见了,现在大小姐回来筹备入宫事宜,前院人多眼杂,你先跟着张管家去城郊的宅子看看,收拾好了就搬过去,银子回头就让账房给你兑出来,不会少你一分。”
方醒点点头,跟着苏宏往外走,刚走到垂花门口,他抬手理了理被蹭过的袖口,指尖碰到一点黏腻的湿意。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借着廊下的光影看过去,素色的粗布袖口上,沾着一点淡淡的红褐色痕迹,像是一滴血,已经半干了,蹭在布料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刚才分明看见,卓雅攥着袖口的时候,指节都泛了白,那指甲掐得极深,肯定是掐破了掌心的皮肤,血渗出来,蹭到了袖口,又在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蹭到了他的袖子上。
她为什么这么紧张?为什么看见自己会这么大反应?甚至紧张到掐破了自己的手掌都没松开。
方醒抬起头,远处后堂的帘幕静静垂着,风一吹,帘角轻轻晃了晃,隐约能听见里面苏夫人温和的说话声,还有卓雅低低的应答声,一切都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袖口那点淡淡的红褐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隐秘的光,证明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真真实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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