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卷着白兰花香吹过来,那点淡红的血迹在风里似乎还带着新鲜的潮气。方醒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痕迹,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拢进宽摆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安分的模样,跟着苏宏一步步走出前院,目光不经意扫过后堂垂着的帘幕,帘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苏宏送他到前院角门,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又看了方醒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敷衍:“先让张管家带你去偏院等着,城郊宅子我已经让人收拾了,明天一早就让人送你过去,银子也一起给你,你安安稳稳住着,将来卓雅娘娘发达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方醒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大公子,我这身子还有点发沉,能不能推迟一天再搬?刚才走这一路,头还有点晕。”
张管家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回绝,苏宏已经摆了摆手。在他看来,方醒不过是个认命的窝囊废,多待一天少待一天都掀不起什么风浪,再者说现在前院忙着卓雅入宫的事,赶一个病歪歪的赘婿也不好看,便点头应了:“行,那就明天再搬,你安分待着,别到处乱走,若是惹出什么是非来,我饶不了你。”
方醒道谢,跟着张管家回了偏院。春桃还在等他,见他回来连忙端上温着的小米粥,粥里撒了一点切碎的酱菜,咸香的气味勾得人肚子发空。方醒喝了小半碗,身上暖了些,低烧带来的昏沉也退了大半。张管家交代了两句就走了,院门关上,院子里只剩下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还有远处荷池里青蛙断断续续的蛙鸣。
方醒坐在石桌旁,指尖摩挲着桌面凹凸不平的石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见卓雅的那一幕。她看自己的那一眼,太不对劲了。那眼神里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羞涩,也不是对陌生赘婿的鄙夷,而是刻在骨头里的恨意,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是见到了一个死过一次才再遇见的人。他见过太多眼神,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样的人心都看过,那种混合着惊怖和怨毒的眼神,绝对不会错。
一个即将入宫选秀的苏家嫡女,本该满脑子都是攀龙附凤,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还有她攥得死死的手,掐破掌心都不松开,那是极致压抑情绪才能做出来的动作。
偏院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春桃端着洗干净的茶具进来,见方醒坐在那里出神,放轻了脚步放下东西,小声说道:“姑爷,天凉了,要是困了就早点歇着吧,张管家说明天一早才来接你。”
方醒抬眼,看着小姑娘怯生生的样子,随口问道:“大小姐回来住在哪里?我记得从前说大小姐住别院,怎么今天走了这么远才到前院?”
春桃愣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院门,才压低声音说道:“大小姐从前是住城西别院,这次回来要准备入宫的事宜,前院方便夫人打理,就搬到后园的汀兰水榭住了,离这边其实不远,穿过一片柳树林就到了。”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夫人说了,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汀兰水榭,说那里清净,方便大小姐准备参选的功课。”
春桃收拾好空碗出去,反手带上了院门。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夕阳落下去,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将整个偏院染成灰蓝色。方醒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送完碗的春桃已经拐过了月洞门,路上连个巡夜的仆役都没有。苏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卓雅入宫的事上,谁也不会在意一个明天就要搬走的赘婿,自然不会盯着他。
夜色慢慢沉下来,银盘似的月亮爬上来,柳树林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石路上,斑驳得像是一幅水墨画。空气中满是柳树嫩叶的清苦味,混着远处汀兰水榭飘来的荷花香,吸一口都带着凉丝丝的水汽。方醒拢了拢身上的外衣,趁着夜色出了偏院,沿着墙根的阴影走,一路穿过柳树林。脚下的草叶带着露水,浸湿了他的布鞋底,凉意在脚心慢慢往上爬。
走了不到半刻钟,前面就出现了一圈白墙,墙头上伸出几枝开得正好的荷花,粉色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光,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甜香混着水的湿气,比前院的白兰花香更清润。汀兰水榭到了。
方醒贴着墙根走,墙根下长着齐膝高的杂草,窸窸窣窣的响动被夜风吹散,根本没人听得见。他绕着围墙走了小半圈,走到院门侧后方的一处老柳树下,这里树枝茂密,阴影最浓,就算是有人从门口路过,也看不见躲在这里的人。墙里面就是正屋的窗,窗户开着,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还能听见里面轻微的走动声。
他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站直,耳朵贴在冰凉的墙砖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青砖带着夜露的潮气,冰得他耳廓发疼,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一开始只是铜镜放在妆台上的轻响,还有银簪划过布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一道低低的女声,正是卓雅。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恨意,又藏着止不住的颤抖,和白天在人前那个安静温婉的大家闺秀判若两人:“刘娥……刘娥你这个毒妇,你害我家族,害我性命,这一世我回来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方醒心头一震,刘娥,不就是如今临朝称制的太皇太后吗?卓雅怎么会这么称呼太后,还说太后害了她的性命?
里面的卓雅似乎走到了窗边,声音清晰了一点,铜镜被她拨得轻轻一晃,光影在墙上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那影子动了动,卓雅的声音再次飘出来:“入宫三年,我对你步步退让,处处小心,你说要我的后位,我让给你,你说要我家族的兵权,我让父亲交出去,可最后呢?你还是赐了我一杯毒酒,说我勾结外戚意图不轨。”
“我死的时候,才三十岁啊……”卓雅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但是很快又收了回去,那哭声被硬生生掐断,变成了更冷的怨毒,“我家族一百三十七口,为了讨好你,眼睁睁看着我被赐死,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苏宏,苏怜儿,我的好哥哥好妹妹,为了家族的荣华富贵,亲手把我推上死路,这一世,我会一个个跟你们算清楚。”
方醒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他终于明白卓雅白天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了。卓雅也是重生的。和他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他见过重生的自己,两次,一次回到1978年,一次回到1990年,每一次都是带着前世的遗憾和不甘,重新活一次。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大宋汴京,会遇见另一个重生的人,还是一个带着血海深仇,要向太皇太后复仇的后宫嫔妃。
原来她掌心那滴血,不是因为看见自己紧张,是因为说起前世的惨死,情绪激动控制不住,才掐破了自己的掌心。那点血里,藏着一辈子的恨。
方醒脑子里飞速转着,刘太后临朝称制多年,外戚专权,现在皇帝已经成年,却一直被太后压制,朝堂上下全是太后的人,卓雅一个刚入宫的嫔妃,前世斗了三年还是被赐死,这一世就算重生,又能翻起什么浪?他只是一个明天就要被赶出去的赘婿,跟这件事扯上关系,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又想起卓雅那句话,家族为了讨好后族,坐视她被赐死,眼前又浮现出白天苏宏那张唯利是图的脸,还有苏夫人一门心思要送卓雅入宫换家族荣耀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沉了沉。若是他什么都不做,明天乖乖搬去城郊宅子,用不了多久,卓雅入宫,还是会走上前世的老路,等卓雅死了,苏家为了撇清关系,一定会把他这个赘婿交出去,杀人灭口,到时候他还是死路一条。
他两世重生,从八岁农村娃走到商界大佬,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绝不可能刚穿越到大宋,就稀里糊涂死在这里。
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里面的卓雅还在低语,声音冷冷的,带着刻骨的决绝:“这一世我不会再任人宰割,刘太后,苏怜儿,所有欠我的,我都会一点一点讨回来,我要看着你们灰飞烟灭,血债血偿。”
方醒放轻脚步,想要绕到门口看看能不能再靠近一点,听听更多的消息,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身体一歪,胳膊不小心碰到了院门口墙根堆放的瓦罐。那瓦罐是用来装枯荷叶的,放在那里很久了,底部早就烂了,被他一碰,直接顺着墙根滚了下去,“哐当”一声撞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好几片,瓦罐里干枯的荷叶散了一地,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隔着一道墙,里面的低语瞬间停了。
方醒站在原地,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却一步步往门口走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越来越近,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轻响,“咔嗒”一声,院门慢慢打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纤细挺拔的影子。卓雅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冷得像冰:“谁在那里?”
方醒贴着柳树站着,能清晰看见那道影子手里举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是剪刀,锋利的剪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道影子提着剪刀,一步步从门里走了出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响,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银白的月光落在卓雅的脸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松松挽着,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剪刀,剪刀尖对着黑暗的柳树下,眼神锐利如刀,一点点扫过阴影里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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