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几天,沈凡像变了个人,又像什么都没变。
说他变了,是他挖矿越来越准。别人一镐头下去,挖出来的是废石还是矿,全凭运气。他不是。他下镐之前,先凝神往石壁里看上一眼,那一眼,就把石壁后头的青纹石脉看得七七八八。
说他没变,是他还是老样子,低着头,不吭声,一天到晚抡他的铁镐。挖出来的矿,也不比别人多出多少。他把多挖的那些上等青纹石,混在普通货里,一块一块,藏进筐底,攒着。
马六憋着的那口气,没憋几天,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收工,沈凡背着竹筐往回走。路过矿道岔口的时候,斜刺里伸出一条腿,横在他脚前。
沈凡没看,抬脚迈了过去。
“沈凡,”马六从阴影里转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不小的跟班,堵住了去路,“这几天挖得挺欢啊?我瞧你筐里,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沈凡停下脚步。
“让开。”他说。
“让开?”马六笑了,笑得有点狠,“上回你让老子在那么多人面前摔了个跟头,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去抓沈凡的竹筐。
沈凡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退得巧,正好把马六的手让开,又没退进身后两个跟班的包围圈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凡问,语气平淡。
“干什么?”马六狞笑,“把筐里的好东西交出来,再跪下来喊我三声爷,今儿这事就算了。不然,我让你知道知道,这矿场里谁说了算。”
沈凡没说话。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马六有两个人,都比他高半个头。硬拼,他打不过。可这地方是矿道岔口,往前十几步是晒矿场,往后是七号矿道,他熟。
他看了一眼马六身后,忽然抬手指了指。
“监工来了。”
马六下意识回头。
就这一回头的工夫,沈凡一矮身子,从马六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撒腿就往晒矿场跑。他跑得不快,但胜在路熟,三拐两拐,就把人甩在了后头。
马六反应过来,骂了一声,带人追。可晒矿场上人头攒动,沈凡往人堆里一钻,转眼就没了影。
这一回,算是躲过去了。
可沈凡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马六这种人,你不把他彻底摁死,他就一直缠着你。
夜里,他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一个法子。
一个能一劳永逸,把马六这号人,从自己眼前彻底挪开的法子。
第二天,沈凡主动找到了监工。
监工姓周,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汉子,专管矿奴的活计分配和口粮发放。沈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晒矿场边抽烟。
“周爷,”沈凡陪着小心,把两块上等青纹石递过去,“我这几日挖到几块成色好的,想着孝敬您。”
周监工眼皮一抬,看见那两块石头,眼睛就亮了。上等青纹石,成色这么好,拿去炼器,能顶他半个月的油水。
他不动声色地把石头收了,揣进怀里,这才慢悠悠地问:“说吧,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沈凡说,“就是想求周爷,把我调到东边那条老矿道去。那条道不是塌过一回吗,没人肯去,我年轻,胆子大,想去试试。”
周监工眯起眼,打量了沈凡两眼。
东边那条老矿道,半年前塌过一次,死了两个矿奴,之后就废弃了。没人肯去,是因为都觉得那里晦气,还危险。这黑小子居然主动要去,不是傻,就是另有盘算。
不过,他管他盘算什么呢。矿道得有人挖,有人肯去,他求之不得。
“行,”周监工咧嘴笑了,“明儿起,你就去东矿道。挖出来的矿,按规矩交。”
沈凡道了谢,转身走了。
他当然不是傻。
前几天,他偷偷用右眼看过。东边那条老矿道,虽然塌过,可塌方的那一段,往后挖进去,石壁里的青纹石脉,又粗又亮,比七号矿道强出十倍不止。
那才是真正的富矿。
更重要的是,那条矿道没人去,也没人抢。他一个人待在里面,右眼的秘密,就没人能发现。
马六再来找茬,他就往东矿道一钻。那地方又深又黑,还塌过,马六那帮人,没胆子跟进去。
沈凡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几天后,东矿道里。
沈凡凿开最后一层碎石,眼前豁然一亮。
他挖到了一处矿窝。满满当当的青纹石,一块挨着一块,大的有脸盆那么大,颜色青得发亮,纹路清晰,是青纹石里的极品。
沈凡蹲在矿窝前,看了很久。
他没急着挖,而是先往四周看。右眼扫过石壁,他看清了这处矿窝的走向,也看清了头顶那层岩壁里的几道暗裂。
有一条暗裂,正在往他站的地方蔓延。
沈凡心里一凛,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他退开的同时,头顶“咔嚓”一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了下来,正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把地面砸出一个坑,碎石溅了一地。
灰尘散去,沈凡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活下来了。又活下来一回。
而这一次,他清楚得很,他的右眼,不止能看见矿脉。它还能看见危险,看见这条矿道里,所有藏着掖着的、要命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那处矿窝。
青纹石矿窝,极品成色,这一窝,够一个矿奴挖上一辈子。
沈凡蹲下身,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极品青纹石,在手里掂了掂。
石头冰凉,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废骨。那些人说他是废骨,说他这辈子就配挖矿。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就在这条塌过、死过人的老矿道里,一个“废骨”,挖到了这矿场有史以来最富的一处矿窝。
他站起来,把铁镐往肩上一扛。
这矿窝,他不能一个人占。他得想个法子,让它变成自己的本钱,变成他翻身的第一块垫脚石。
至于马六,至于那些骂他废骨的人,来日方长。
矿道外头,天光正好。
沈凡眯起眼,往矿道深处看了一眼。右眼深处,那道青色的脉络,顺着矿窝,一直往大山最深处去了。
他知道,真正的好东西,还在更深的地方等着他。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