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矿道成了沈凡一个人的地盘。
这地方塌过,死过人,矿奴们避之不及,监工也懒得来。沈凡乐得清静。他每天天不亮就进去,天擦黑才出来,一个人在那条又深又黑的老矿道里,凿他的矿。
那处矿窝,他没敢一下子挖光。
他算过账。一个矿奴,一天正常能挖出两筐普通青纹石。要是他一天交出去十筐上等货,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所以他一天只交一筐,还是普通货,剩下的,全藏进矿道深处一个他新挖出来的暗格里。
攒了十来天,暗格里已经堆了一小堆上等青纹石,块块成色好,油光水滑。
沈凡蹲在暗格前,一块一块地数。数到最后,他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底。
这些石头,按矿场的收价,值不到几个钱。矿场收矿,从来是往死了压价,矿奴们拼死拼活挖一年,也落不下几枚铜板。可要是能把这些石头带出矿场,拿到外头的集市上去卖,价钱能翻上几十倍。
问题就出在“带出去”这三个字上。
矿场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外头,路口设着卡,日夜有人把守。矿奴想出去,比登天还难。沈凡在矿场四年,没见过一个活着走出去的矿奴。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法子。
这天收工,沈凡在晒矿场上看见一个熟人。
那人叫老陈头,六十多了,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矿奴。他年轻的时候,好像在外头见过世面,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卖进矿场,挖了三十多年矿。矿奴们都说,这老东西的嘴,比矿场的规矩还严,从不多说半句闲话。
可沈凡知道,老陈头偶尔会漏几句有用的。
比如有一回,老陈头喝多了监工赏的劣酒,醉醺醺地说,青纹石算什么,这青石矿场最值钱的东西,在矿场最深处,是连落霞宗都眼馋的宝贝。
当时没人当真,都当是醉话。
沈凡记下了。
他走到老陈头身边,蹲下来,把自己省下的半块糙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老陈头独眼一翻,没接。“小子,有事说事,别跟我来这套。”
“陈爷,”沈凡压低嗓子,“我想问您一句话。这矿场,最深处,到底是什么?”
老陈头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含糊地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这几日在东矿道挖矿,”沈凡说,“总觉得那矿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您见多识广,给我透个底,也省得我稀里糊涂,把命搭进去。”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有点瘆人。
“东矿道,”他慢慢说,“三十年前,就是在这矿场最深处挖出来的。那时候,这一整片山,还不叫青石矿场。”
“那叫什么?”
老陈头没答,只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天。
“这山底下,埋着东西。”他说,“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落霞宗霸着这座山,明面上是挖青纹石,暗地里,是在找那东西。”
“找了几十年,没找到。”
老陈头说完,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小子,听我一句劝。别往深处去。那地方,去一个,死一个。”
沈凡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晒矿场上的人散尽了。他抬头看了看那座黑黢黢的大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
山底下,埋着东西。
落霞宗找了几十年,没找到。
而他的右眼,能看见石头里的东西。
沈凡的心,跳得厉害。他忽然觉得,自己挖到的那处矿窝,根本算不了什么。真正的大机缘,就藏在这座山的骨头里,藏着的东西,落霞宗找了几十年都找不到。
可他一个废骨,能不能找到?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夜里,沈凡没回棚子。他摸进东矿道,站在那处矿窝前,凝神往深处看。
右眼深处,那道青色的脉络,从矿窝一路往下,穿过层层岩壁,往地底去了。越往深处,那脉络越亮,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亮得刺眼。
沈凡的右眼一阵剧痛,他“嘶”地吸了口气,捂住眼睛,跌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痛才退下去。
他放下手,发现掌心一片黏腻。借着月光一看,是血。右眼,流血了。
沈凡盯着掌心的血,心里反而静了下来。
他知道,他看得太深了。这双眼睛,现在还没那个本事,去看穿整座山的秘密。
可他一点都不怕。
因为他更知道,从今天起,他沈凡,和一个只会挖矿的废骨,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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