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的眼睛,养了三天才好。
那三天他没敢再用右眼,只老老实实地抡铁镐。眼睛不流血了,可一闭眼,他还能想起那道刺目的光,从地底深处,一直照进他脑子里。
老陈头的话,他翻来覆去地想。
山底下埋着东西,落霞宗找了三十年没找到。他的右眼,能看见石头里的东西。这两件事,像两条线,在他脑子里缠成了一团。
可他不敢再往深处看了。至少现在,不敢。
他清楚,自己这条命,现在比什么都金贵。命没了,看见什么都白搭。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凿矿,喝粥,睡觉。可沈凡心里,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没指望,活一天算一天。现在他有了指望,就开始盘算,怎么从这鬼地方出去。
他盘算了很多天,盘算得越来越细。
第一件事,是矿。他藏在暗格里的那些上等青纹石,得变成能用的东西。银子也好,人情也好,总之得换成他出得去、活得下去的本钱。
第二件事,是路。矿场只有一条路通外头,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硬闯是死,得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名正言顺出去,或者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去的机会。
第三件事,是人。
沈凡想到这,手上的镐头慢了下来。
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四年没敢想,又从来没能忘掉的人。
他妹妹。
沈凡本来不叫沈凡。他爹娘死得早,家里就剩下他和一个妹妹,两人跟着村里的族亲讨生活。那年闹饥荒,族亲养不活两张嘴,就把他俩,一个十岁,一个六岁,卖给了过路的人牙子。
人牙子说,会给他们寻个好人家。
后来呢?后来,他被卖进了青石矿场,妹妹被卖去了别处。人牙子捆人的麻绳,到现在他手腕上还有一圈淡白的印子。
妹妹叫小满。六岁,瘦得像根柴,怕黑,夜里睡觉总要攥着他的衣角。
沈凡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也不知道她活着没有。
可他想找到她。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埋了四年,像一根刺,平时不碰它就不疼,可一碰,就疼得他喘不过气。
“沈凡!”
监工的鞭子声把他拽了回来。沈凡回过神,发现自己的镐头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了。他忙低下头,继续凿。
这天收工,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暗格里的上等青纹石,匀出了三块,用破布包好,贴身藏着。第二天一早,他找到了周监工。
“周爷,”沈凡把那三块石头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我想求您一件事。”
周监工照例收了石头,眼皮都不抬。“说。”
“我想打听打听,”沈凡说,“前几年,从咱们这矿场,被卖去别处的孩子,能不能打听到下落?”
周监工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怎么,你外头还有人?”
“一个妹妹。”沈凡说,“被卖的时候,才六岁。”
周监工“嗤”地笑了一声,把石头在手里抛了抛。“你一个矿奴,自身都难保,还想着找人?”
“求周爷帮我打听打听,”沈凡低着头,语气恳切,“打听不到,我也就死心了。”
周监工眯起眼,打量了沈凡几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沈凡知道,这事多半没下文。一个监工,不会真替他一个矿奴费心。可他得试。这矿场里,能接触到外头消息的,也就监工和管事了。
他能做的,就是把石头一块一块地送,把人情一点一点地攒。
这天夜里,矿场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来了一队人,押着十几个新矿奴,趁着夜色进了矿场。新矿奴们被绳子串成一串,一个个蓬头垢面,眼神呆滞。沈凡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回去,忽然听见那串人里,有个孩子在哭。
那孩子很小,七八岁的样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哥……哥……”
沈凡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个哭喊的孩子,盯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回了棚子。
那一夜,他又没睡着。
他躺在草铺上,听着外头新矿奴的哭声,从半夜,一直响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沈凡坐了起来。
他做了这四年里,最清醒、也最不要命的一个决定。
他要出去。不光要出去,还要把这条命,活出个样子来。
山底下的东西也好,落霞宗找的宝贝也好,他得先活着出去,才有命去够。
而出去的第一件事,是找他妹妹。
沈凡不知道,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一个夜里,离青石矿场百里外,一个叫清河镇的地方,出了件大事。
那件事,会在不久之后,像一只手,把他从矿场里,硬生生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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