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洞区在荒漠西北角,是片被风沙啃了千万年的岩地。
地面上坑洞密布,大洞深十几丈,小洞仅容身,洞与洞之间还有地下暗道勾连,七拐八绕,活像一座埋在沙下的迷宫。洞口多半被碎石、流沙半掩着,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是天然藏身的好去处,也是天然的埋尸地——迷了路,转三天都转不出去。
凌砚挑中的藏身洞有两个口:正门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另一条暗道通到五十丈外的一片风蚀岩后头。进退都有路,这才敢落脚。
接下来一天多,是他们入本后头一回安稳发育。
谢轻羽幻术透支,靠着苏清鸢的回灵丹和足觉,元色一点点回转,脸色重新有了血色;陆昭拿碎石、兽筋和仅剩的灵材削了四面简易阵旗,品相差,纹路却一笔不苟,应急够用;苏清鸢守着小炉一口气炼了二十颗解毒丹,人手四颗——乱石谷那一场毒烟的苦头,她记到现在,能救一次命的东西,她绝不让队伍缺第二回。
凌砚也没闲着,得空就拉石岿练卸劲。
“别硬顶。他力从左边来,你锤面斜三十度,不接实,借他的势往旁边带。”凌砚拿青锋剑脊当教具,一剑斜劈,石岿举锤去架,“对,就是这个角度——你看,你只用了三成力,我这一剑却偏了。要是硬架,你得用十成,还震手。”
石岿悟性不算灵,胜在肯下死功夫,一遍不成十遍,十遍不成百遍,两天下来,那股只会拿命换力的蛮劲竟也松了些,能把陆昭推来的一道灵力卸偏大半。他自己也觉出妙处,乐得直搓手:“乖乖,省劲儿!俺从前那都是白挨揍。”
游击也没落下。他们专挑落单的巡逻下手,挑三人为一队、地形又好的吃,打完就钻洞,绝不恋战。凌砚把每一次出手都当成磨配合的机会:谢轻羽先探、报数、报修为,凌砚定打法,石岿正面、苏清鸢封路、陆昭兜底,一套流程越走越熟。两天下来,积分从一百一十二悄悄爬到了一百三十八,还补回些灵石、干粮和清水。
五个人像五根指头,正一点点攥成拳头。
到第三天头上,凌砚掐着时辰,把人都叫回了主洞。
“都收敛气息,靠里坐。”他低声,“第二道界光,就这半刻钟。”
众人依言靠进洞壁深处,连篝火都提前压灭了。果然,不多时,腰间玉牌齐齐一烫,五道金光顺着主洞的朝天缝隙笔直捅了上去。
界光。
上一回在开阔沙地,被照得无处遁形;这一回在地下,光柱被岩层一挡,透出去的只剩朦朦一层,位置却照样钉在天上,懂行的照样能顺藤摸瓜。三十息,五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凌砚却在这三十息里,放出神识,去“看”外头。
界光不只照人,也照出了正在移动的东西。
沙洞区外围,几道灵力波动正朝着光柱的方位移动。最近的一道在三里外,不快,却沉,沉得像一汪化不开的墨,所过之处,连那些乱窜的沙蜥都伏地不敢动,周遭一片不合时宜的死寂。
金丹。而且比独眼那股阴沉得多。
“是冲我们来的。”凌砚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金丹中期。”
石岿脸色一变:“毒修?”
白执事给的底,三人里排第二的那位——黑袍毒修,金丹中期,一根毒骨杖出神入化,坐下还豢着一头异种巨蜥,追踪的本事在这荒漠里数一数二。
“除了他没别人。”凌砚道,“独眼挨了一剑缩在窝里养伤,总瓢把子不肯轻动。循界光摸过来的,只能是毒修。他那头蜥鼻子灵,我们两道界光一照,行迹就被他咬上了。”
三十息一过,光柱散去。可所有人都清楚,散的是光,不是祸——那道金丹波动,已经锁死了方才光柱的大概方位,正一寸寸压近,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从暗道撤?”苏清鸢压低声音。
“撤不掉。”凌砚摇头,“他那头巨蜥靠鼻子找人,我们在明、他在暗,暗道再绕,五个人的气味抹不干净,跑出多远都被叼住尾巴。沙洞区就这么大,跑,是跑给一头畜生追。”
“那就打?”石岿攥紧了锤。
“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凌砚眼里反而静了下来,静得没有一丝慌,“那就让他以为,我们在跑。”
他蹲下身,指尖在浮土上飞快勾出地下通道的走向,几道浅痕,一张杀局的草图便成了。
“毒修是循界光找到这片的,他认定我们是受惊的兔子,会往远离他的方向逃。我们偏不。”凌砚指尖点在主洞,“陆昭,你在主洞留点痕迹,做出仓皇从正门撤走的假象,脚印乱一点、东西丢两件,再把两面小旗埋在正门,他一进门就触发,迷他一瞬,也坐实‘我们逃了’。”
“我们人呢?”
“不走正门,也不走那条五十丈暗道。”凌砚指尖点在图上一处岔腹,“藏进岔道两侧的凹洞里。他追‘痕迹’追进主洞、再追向暗道的工夫,我们就在他身后,把口袋扎上。”
“扎口袋?扎一个金丹中期?”陆昭都被这大胆的想法噎了一下。
“扎不死。”凌砚很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可你想,他是来追猎物的,从没想过猎物敢回头咬他。轻敌,就是他最大的破绽。我们不求当场杀他——”他一字一顿,“先弄瞎他的眼、废了他那头蜥,把他拖进我们熟、他不熟的肠子道里。窄道里,他的毒功铺不开,他的修为就要打折扣。打不打得死,看过手再说,见势不对,立刻从暗道分头走,老地方会合。”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那点被点燃的狠劲。
对金丹,他们在乱石谷已经咬下过一块肉。这一回,对手更强,可他们也更稳、更熟、更敢赌。
“分工,都记牢。”凌砚一气分派,“石岿,你是唯一能硬接他一击的人,只接一记,接完就退,不许逞强,不许追。谢轻羽,你的幻术不往他身上用——他金丹神识破得快,白费,你全留给那头巨蜥,蜥眼是畜生,比人好骗,找机会弄瞎它。苏清鸢,解毒丹先含一颗在舌下,毒雾一起就逼出药力,麻痹符留给我打那个最要命的节点。陆昭,落石阵布在岔道最窄处,顶上那段岩层本来就松,我让你松你再松,早一息晚一息都不成。”
“明白。”四声压得极低的应答,没有一丝犹豫。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陆昭在正门做出一串凌乱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又故意丢下半块灵米饼、一面崩裂的旧阵旗,看着就像仓皇逃窜时遗落的;转面五人悄无声息没入岔道,各就各位。
凌砚藏在岔道顶部一道天然岩缝里,青锋在背,指间夹着那张麻痹符,呼吸绵长,连心跳都一点点压慢。
等。
地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沙粒从壁上簌簌滑落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鳞片刮过岩层,沙沙作响,由远及近——是那头巨蜥。紧接着,是一道慢悠悠的、踩着碎步的人声。
“几只筑基的小老鼠,界光一亮就露了行藏,还往地底下钻。”那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骨头,听不出年纪,却透着股把人当耗子耍的阴冷,“钻得越深,死得越慢。”
黑袍老者出现在主洞口。他一身黑袍洗得发灰,面容枯槁,颧骨高耸,手里一根丈长的白骨杖,杖头嵌着颗鸽蛋大的墨绿珠子,幽幽转着毒光——正是毒骨杖。他胯下那头巨蜥比寻常沙蜥大了三倍,通体墨绿,鳞甲森然,分叉的舌头一吐一吐,腥甜的毒气顺着喉腔往外冒,离得老远都呛嗓子。
他在正门停了停,枯瘦的手指捻起那半块米饼,又踢了踢那面崩裂的旧阵旗,嗤笑一声:“跑得倒急,连干粮都不要了。”
巨蜥却在这时焦躁地刨了刨地,铜铃大的独眼转向岔道方向,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它闻见了——活人的气味,不止在正门那条道上,更近、更浓,就在侧旁。
毒修老者眯起眼,捏着米饼的手指停在半空。
老奸巨猾的他没有立刻去追“脚印”,反而一抖蜥缰,巨蜥调转方向,朝着五人藏身的岔道,缓缓压了过来。
凌砚贴在岩缝阴影里,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静下来。
老东西没上当。
可那又如何。岔道这么窄,巨蜥这么大,他既然自己走进来,就别想轻轻松松出去。
巨蜥的头颅探入岔道,墨绿的鳞甲擦着两壁,刮出刺耳的声响,腥臭扑面。毒修老者坐在蜥背,毒骨杖横在膝前,神识如阴冷的水,一寸寸漫过每一道凹洞、每一条石缝。
十丈、八丈、五丈。
他踏进了落石阵的范围,也踏进了五个人蓄势已久的杀局。
凌砚的手,缓缓抬起。
就在巨蜥经过岩缝正下方的那一瞬,他两指一松,麻痹符无声滑落,同时,藏在侧洞的谢轻羽浅淡瞳色骤然亮起,一道幻术精准地罩向巨蜥那双铜铃独眼;石岿憋了许久的雄浑身影,自正前方的暗影里一步踏出,玄铁锤裹挟全身之力,迎着那颗硕大的蜥头,轰然砸下。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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