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岿这一锤,蓄了整整一路的劲。
锤影裹着土黄灵光,迎着那颗探进岔道的硕大蜥头当头砸落。几乎同一瞬,谢轻羽的幻术罩住了巨蜥那双铜铃独眼——在畜生眼里,窄道前后猛地涌出成百上千个挥锤的石岿,它连哪个是真都分不出来。
巨蜥出于本能,巨头一偏去躲那“千百个”锤影,恰恰把真正的左侧空门,送到了真正的石岿锤下。
砰!
闷响如击败革。鳞片崩裂,墨绿的蜥血溅了满墙。巨蜥吃痛,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嘶,庞大的身躯在一丈宽的窄道里疯狂扭动起来。
“孽畜!”
蜥背上的毒修老者又惊又怒。他到底是金丹中期,惊而不乱,手中毒骨杖往岩壁上一点,杖头墨绿珠幽光大盛,一蓬浓绿毒雾应声炸开,顺着窄道朝前后两端弥漫,要把这几个藏头露尾的老鼠一网打尽。
毒雾才一散开,陆昭埋在岔道两端的阵旗同时亮起,两道淡金光罩合拢,把这十丈窄道封成了一只闷罐。
毒雾撞在光罩上,散不出去,反倒在窄道里倒卷回来。
“咳咳——”冲在最前的石岿离得最近,吸进半口,喉头立刻一甜。好在舌下早压了一颗解毒丹,苏清鸢的药力被逼出,一股清凉压下翻涌的毒气,他闷哼一声,硬是没倒。
“毒雾散不开!”陆昭在罩外嘶声提醒,“他自己也在罐子里,拖下去他比我们难受!”
一语中的。
毒修老者脸色微变。他这一身毒术,最依仗的就是毒雾铺开、无所不至,可这窄道两头一封,毒雾成了困兽,纵能伤敌,也一样熏他自己、惊他胯下本就发狂的坐骑。
“雕虫小技,也敢在老夫面前弄鬼!”他枯瘦的手腕一翻,毒骨杖斜斜点出,三点寒星直奔石岿面门——是藏在杖里的毒针。
石岿锤沉,收势不及。
叮、叮、叮。
三道寒星被斜里掠来的一道青影尽数挑飞。凌砚自岩缝中落下,青锋在窄道里抖出三朵剑花,人已贴着蜥腹欺到近前。
“找死。”毒修老者眼神一厉,左掌凌空拍下。金丹中期的毒灵力凝成一只墨绿大手,隔着丈许压向凌砚。
窄道里无处可避。凌砚横剑去架,剑身与那只毒掌撞在一处,他只觉一股又黏又沉、还带着腐蚀之意的巨力涌来,护体灵力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带了丝墨色的血。
“队长!”苏清鸢在罩外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没事——”凌砚撑剑站起,那丝墨色毒气正被解毒丹死死压着,“别进来,照计划!”
金丹中期,哪怕在这种地形、哪怕以一敌五,依旧是碾压级的强横。硬拼灵力,他们五个绑一起也不够看。
可凌砚从来没打算跟他拼灵力。
“轻羽,蜥!”
谢轻羽等的就是这句话。
巨蜥的左眼还陷在幻术里,右眼看人,顾此失彼。她贴着顶板一道残影掠过,短刃借着巨蜥扭动的力道,精准地扎进它仅剩的右眼——
噗嗤。
短刃直没至柄。
“嘶啊——!”巨蜥双眼俱瞎,彻底疯了。它再不管背上的主人,巨头乱撞、巨尾横扫,把窄道两壁砸得碎石如雨,整个通道都在晃。毒修老者被它颠得东倒西歪,一只手要死死扣住蜥背,另一只手还得分出灵力去压这头失控的畜生,原本圆融无隙的攻势,登时乱了。
就是现在。
“石岿,落他的杖!”
石岿双脚蹬地,顶着砸落的碎石硬冲上去,玄铁锤不走毒修本人,直砸他那只维系全身攻势的右手、那根毒骨杖。
毒修老者被迫回杖格挡。
铛——!!
锤杖相交,声浪在闷罐似的窄道里炸开。石岿被震得双臂发麻、倒退三步,虎口再裂;可毒修老者坐在疯蜥背上、立足无根,又只分得出七成力,这一格竟没能格开——毒骨杖被那一锤的蛮劲荡得高高扬起,杖头墨珠的灵光都为之一散。
空门,大开。
凌砚等的就是这一线。
他不顾经脉里乱窜的毒气,足尖在蜥头上一点,整个人如一支贴地的青箭钻了进去,青锋不走护着灵力的胸腹正前,专取毒修因扬杖而彻底露出的右肋。
噗。
剑尖没入半寸。金丹肉身本能收紧、夹住剑身,却夹不住那股顺着伤口钻进去的、被凌砚以剑意凝成的一缕锐芒。
“啊——!”毒修老者痛得面皮扭曲,左手反手攥住剑身就要拔,掌心毒灵力顺着剑身往凌砚手臂上缠。
凌砚松得比他抓得更快,弃剑后撤,半分不拖泥带水。
青锋还插在毒修肋上,他空着的右手却并指如剑,剑意凝于指尖,死死锁着对方的咽喉方位——他在等石岿的下一锤。
毒修老者又惊又怒,再顾不得坐骑,拼着肋上插剑,毒骨杖裹挟十成毒功朝凌砚当头砸落,要把这屡屡坏他好事的小剑修先毙于杖下。
这一杖,避无可避,石岿也来不及回救。
凌砚却在那杖影里,极轻地吐出两个字:“现在。”
陆昭的落石阵,松了。
轰隆——
毒修老者头顶那段本就被巨蜥撞松的岩层,应声崩塌,大大小小的乱石劈头盖脸砸下。他被迫变杖去挡头顶落石,蓄满的杀招尽数泄空,肋上的剑伤、疯蜥的颠簸、倒灌的毒雾、连番的分神,在这一刻全凑到了一处。
石岿的第二锤,到了。
这一锤没有半分花巧,就是九尺壮汉拧腰、转胯、沉肩,把筑基巅峰体修的全部气力,顺着锤背狠狠轰在毒修老者的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脆响在窄道里清清楚楚。毒骨杖脱手飞出,毒修老者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似的被砸离蜥背,撞在岩壁上又弹落下来,喷出一大口墨绿的毒血。
巨蜥没了主人压制,瞎着眼还要挣扎。石岿红着眼上前,一锤补在它七寸上,庞大的身躯抽搐几下,终于瘫倒,墨绿的血汩汩淌了一地。
凌砚踉跄上前,拔出插在毒修肋上的青锋。
老者还没死透,枯手在地上徒劳地抓着那根离了三尺远的毒骨杖,眼里第一次涌上恐惧:“你……你们不能杀老夫……老夫是金丹……总瓢把子不会放过……”
“你追进来的时候,就该想到。”
凌砚一剑封喉。
毒修老者抽搐两下,再不动了。
击杀金丹中期·黑袍毒修,小队积分+150
击杀异种巨蜥,小队积分+12
玉牌连续跳动,那行数字看得石岿呼吸一滞。
窄道两端的光罩外,被阻隔在外的二十来个精锐流寇听见里头动静不对、又迟迟不见首领出来,本就是乌合之众,这会儿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长老死了”,登时作鸟兽散,脚步声乱成一片,转眼逃了个干净。
罩内,五个人或靠或坐,喘得像拉风箱。
凌砚肋下、经脉里都带着毒气,脸色发白;石岿双臂抖得握不住锤;谢轻羽幻术连番透支,贴着墙缓缓滑坐下去;陆昭榨干了灵力,水晶镜都歪了;苏清鸢头发散乱,符箓十去其八。
可他们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金丹中期。荒漠三大头目里排第二的人物,就这么死在了他们五个筑基手里。
“快,别愣着。”凌砚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搜完就走,这动静压不住,用不了多久就有人循过来。”
石岿解下毒修的储物袋,又把那根毒骨杖捡了回来。杖长丈许,杖身森白如玉,杖头墨珠触手冰凉,是件灵器中品,只是通体淬了剧毒,非毒修碰都不敢碰。
储物袋里货色不少:几十块下品灵石、三瓶丹药、一卷泛黄的毒功秘册、几包分门别类的毒粉,还有一块刻着荒漠水系走向的兽皮——比他们手上那张流寇地图还要详尽。
苏清鸢从巨蜥头颅里挖出一颗鸽蛋大的墨绿妖丹,小心翼翼封进玉盒:“异种蜥丹,能入药,能卖钱。”
陆昭收起残破阵旗,飞快报数:“积分二百八十八。”
从一百三十八到二百八十八,一笔涨了一百五十还多。这是他们入本以来最大的一口肉。
五人不敢久留,顺着暗道一路疾行,从五十丈外另一处风蚀岩后的洞口钻出,又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缀上,才钻进一处隐蔽沙洞。
苏清鸢立刻忙开了。凌砚经脉里那丝毒灵力最棘手,她以解毒丹为辅、自身灵力为引,一寸寸帮他往外逼,足足耗了半个时辰,才把那缕墨色从他指尖逼出,落地竟把石面蚀出几个小坑。
“好烈的毒。”苏清鸢心有余悸,“再晚半刻,就要侵到经脉根上了。”
“所以得谢你那二十颗解毒丹。”凌砚脸色仍白,语气却松快。
包扎停当,洞里一时安静下来。石岿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忽然嘿嘿乐出了声:“队长,俺们是不是……又强了?”
“不是又强了。”凌砚靠着洞壁,闭着眼纠正,“独眼那回我就说过——一对一,我接他不过十招,毒修比独眼还高一阶。能赢,是窄道困住了他的毒雾、轻羽废了他的蜥、你砸飞了他的杖、陆昭的落石掐准了那一瞬、清鸢的丹吊着我的命。五件事缺一件,今天躺下的就是我们。”
他睁开眼,一个个看过去:“记住这种赢法。我们走的从来不是以力压人的路,是五个人拧成一股绳,专找强者的破绽下刀。”
“懂!”四人齐声,这一回,没人再有半分侥幸。
凌砚却没放松。他捏着那块新得的水系兽皮,眉头微蹙。
毒修是三金丹之一,他这一死,等于在荒漠里炸了个响雷。独眼、还有那位深藏不出的总瓢把子,不可能没有动静。
更要紧的是,方才那一场崩塌与厮杀,动静实在太大。
果然,洞口望风的谢轻羽忽然抬手,浅瞳一缩,气音压得极低:“有人循过来了。不止一个,五个,动作很轻,是老手——没走毒修那条道,是从侧面包的。”
石岿刚放下的锤,又提了起来。
凌砚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意外,只剩一片冷静的算计。
杀了金丹,血腥味和宝物气,本就是最好的诱饵。黄雀,果然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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