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光晕转暗、荒漠“入夜”,一行人又往风蚀岩深处挪了五里,寻着个被碎石半掩的山洞。
洞口窄,里头却宽敞,三丈深、两丈宽,顶上一道天然石缝透气,漏下几点冷光。石岿搬开堵门的碎石探了一圈,跳下来拍拍手:“干净,也没沙蜥窝,地上有旧火堆,能住人。”
“就这儿。”凌砚点头,“今晚不挪了,都松快松快。”
石岿摸出火折子,捡了洞里前人留下的干灌木枝,拢起一小堆篝火。橘红的火苗舔上来,把五张被风沙磨了一天的脸照得发亮。荒漠的“夜”冷得邪门,风顺着石缝往骨头里钻,白日里晒得发烫的岩壁,这会儿冰得硌人,这一点火,登时把人从绷了一整天的弦上松了下来。
苏清鸢像变戏法似的从药篓底下摸出一口小铜锅,架在火上,下灵米、撕风干灵鸡肉,又丢进去几片白日里采的解燥草叶,咕嘟咕嘟熬起粥来。白汽一顶上来,满洞都是肉香。
“还带了锅?”石岿眼睛都直了,凑过去猛吸一口,一脸陶醉,“香!苏妹子你这药篓是百宝箱啊,咋不早说有热乎的。”
“进本前在仙城备的,就一口小锅,占不了多少地方。”苏清鸢被他逗笑,拿木勺搅着锅,“打仗归打仗,总不能天天啃干饼,热食下肚,灵力都回得快些。”
热粥下肚,石岿连灌三大碗,就着一块酱牛肉,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身子往洞壁上一靠。火光跳了跳,他却没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反倒挠了挠头,神色少见地发闷。
“队长,俺有个事,憋一路了。”
“说。”
“咱们今天杀的那些流寇……”石岿盯着火,舌头有点打结,“他们到底算个啥?”
洞里静了一瞬,只剩柴火噼啪。
“他们是这小世界里土生土长的人,对吧?”石岿词不达意地比划着,“会骂娘,会喊疼,兄弟死了会红眼,领头的挨了一剑还知道封谷口养伤。咱们一进来,杀他们、挣积分、抢东西——那咱们,算啥?算不算……闯人家里打劫的?”
这问题粗,却粗得扎人。
苏清鸢放下碗,陆昭也抬起了头。谢轻羽靠在最暗的角落,眼皮半垂,耳朵却动了动。
凌砚没急着答。他看着火苗,看了半晌,才开口:“算。”
一个字,压得火堆都似矮了矮。
“铁律只说,想精进、想突破,只能进小世界里求。”凌砚声音很平,“它没说小世界里的人算什么。可咱们都亲眼见了——他们不是提线木偶。独眼挨那一剑会疼,手下会替他拼命,那群巡逻的临到头还想着回去喝酒。”
“那咱们和流寇有啥两样?”石岿追问,“他们在荒漠里打家劫舍,咱们杀他们夺宝,不都是抢?”
“立场不一样。”凌砚抬眼看他,火光在他眼底沉着,“在咱们这儿,他们是挡路的流寇;在他们那儿,咱们是从天而降、烧杀抢掠的外来户。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石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可我没说咱们错了。”凌砚话锋一转,“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咱们不杀他们,他们的刀就落在咱们脖子上,这是活命,不是行善。你今日心软放了那三个巡逻的,明日他们就能引来独眼,把咱们剁成肉酱。”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只让你们记住一条——手可以狠,心不能麻。杀他们的时候干净利落,那是为了活命;可要是杀到后来,眼里只剩积分、把活人当成走动的灵石,那咱们才是真变成了畜生。”
“杀归杀,别把自己也变成畜生。”石岿慢慢咂摸,重重点头,“俺懂了。俺爹从前也说,杀猪的别杀红了眼,杀红了眼,看啥都像猪。”
“你爹是明白人。”凌砚笑了笑。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个火星。
陆昭忽然推了推水晶镜,冷不丁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说出的话却瘆人:“那我再问一个。要是这些小世界都是真的,那仙城呢?”
“什么意思?”石岿没转过弯。
“仙城悬在虚空里,没日没月、没灵没气,人只能进小世界才能修炼、才能长进。”陆昭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你说,仙城会不会也是谁造出来的一个‘小世界’?咱们天天在这些本土生灵头顶上看着、进进出出,会不会,也有什么东西,在更高的地方,就这么看着咱们?”
满洞一静,连火苗都似凉了一分。
石岿汗毛倒竖,往火堆边凑了凑:“你、你大晚上的别说这个,怪瘆人的。”
“想这些没用。”角落里,谢轻羽睁开眼,浅瞳在暗处亮得像两点寒星,“我们是筑基,不是讲经的老夫子。手底下的事没了,想再多也是白搭,还得死。”
一句话把飘远的思绪全拽回了地上。
凌砚却把陆昭这问题悄悄记在了心里。他没接,只是抬手添了根柴:“轻羽说得对,眼下就一件事——活着出去。那些想不通的,等有命站得更高了,再想。站得不够高,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说到活着出去……”石岿像是想起什么,把背后那柄黑铁锤解下来,双手捧着凑到火边。
乌沉沉的锤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磨损了大半,正中央新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凹痕——那是白天跟独眼硬拼那一锤留下的,裂纹顺着凹痕爬开半寸。
“这锤,是俺入门那年师父给的。”石岿粗大的指腹摩挲着凹痕,声音放轻了,“跟了俺五年,中品法器,啥硬仗都过来了。可今天跟金丹一碰……你看,凹了。再来一下,怕是得断。”
他抬起头,火光在他眼里一跳一跳:“俺在仙城器阁见过一柄,玄铁锤。玄铁掺土属性灵材打的,灵器下品,一锤下去能砸出三丈的坑,俺当时就挪不开眼了,想着啥时候俺也能配上那么一柄锤。”
“标价多少?”陆昭问。
“八百积分,算上灵材,凑齐了得一千往上。”石岿泄了气,耷拉下脑袋,“咱们现在才一百出头。”
“记着账呢。”凌砚开口。
石岿一愣。
“第二条规矩怎么立的?”凌砚看着他,“为队伍拼命的,亏不了你。今天要不是你硬架住独眼那一斧,我们四个都得交代在乱石谷。”他伸手,在那凹痕上敲了敲,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实,“玄铁锤的积分和材料,全队替你凑。这个本不够,下个本接着凑,凑齐为止。”
苏清鸢含笑点头:“我那份也算上。”
“我阵旗省着点用,积分都给你攒着。”陆昭道。
谢轻羽没说话,只在角落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她一份。
石岿捧着锤,这个九尺高、挨金丹一锤都没哼声的汉子,眼圈一下红了,憋了半天才瓮声瓮气:“俺……俺明天就多砸几个!”
“砸之前先学会别用蛮力。”凌砚失笑,“你今天那一锤,是拿命跟金丹比力气,蠢。体修的高阶是借力——他的力越猛,你卸开、再顺着还回去,越省力。我剑法里有卸劲的门道,明天教你几手,锤法剑法力道是通的,能用上。”
“哎!”石岿重重点头,把锤宝贝似的抱回怀里,那架势,像抱着个金娃娃。
夜深了。苏清鸢就着火熬了一小炉回灵丹,药香混着粥香;陆昭用碎石和仅剩的材料削几面简易小阵旗;谢轻羽守上半夜,影子贴去洞口。石岿抱着他那柄凹了的锤,鼾声很快起来了,又沉又响,倒让人安心。
凌砚靠在洞口,听着伙伴们绵长的呼吸,想起那场没辩出结果的话。
入侵者。
他记得死在自己剑下那个流寇最后的眼神,有怒,有不甘,也有怕。那是活人的眼神。
他在心里默默落下一句——若有朝一日,他有本事掀了这盘棋、改了这吃人的规矩,他会改。
现在,他还太弱。弱者的慈悲,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荒漠没有真正的清晨,只是光晕由暗转浑,算是“天亮”。
五人轮流歇足,精神都回了些。谢轻羽的幻术还没全复,脸色仍有点白,却坚持去高处探了一圈,回来时神色一凝:“东南十里,打得厉害,金丹级的波动,两道。”
“走,远远看一眼,不靠近。”凌砚当机立断。
半刻钟后,五人伏在一道沙梁后头,看清了下方砾石地上的混战。
一方是韩奎那五个赤红院服的凌霄老生,韩奎长刀如火,刀气拖出一道道赤红痕迹,正压着对面打;另一方也是五个赤红院服的凌霄老生,为首一个比石岿还壮一圈的壮汉,赤着半边胳膊,身上横七竖八全是旧疤,双手各抡一柄巨斧,竟是金丹初期的修为。两个金丹正面硬撼,刀气斧风扫得砾石横飞,每一次碰撞都炸起一团尘烟。
“抱刀的跟另一伙老生干上了。”石岿压低嗓门,看得咋舌,“这使斧的也是个狠人,硬碰硬不怕韩奎。”
“两个都是金丹初期,一个走巧、一个走力,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底下那帮筑基也在互相牵制。”凌砚看了几息就收回目光,“走,绕开。金丹打架,咱们凑过去就是被余波碾死的蚂蚁,连谁打的都不知道。”
五人悄无声息退下沙梁,从北侧远远绕开。身后一声暴怒的咆哮,韩奎刀气暴涨逼退使斧壮汉,那伙老生护着伤员往北撤,恰好与他们藏身的沙梁平行掠过——五人贴沙伏地,连呼吸都埋进沙里,等脚步远了才起身,谁也没惊动。
避开这场无妄之灾后,一行人折向西北,穿进一片林立的风蚀岩柱区。一根根灰黄岩柱拔地而起,被风雕成奇形怪状,走在里头,像走进一片没有叶子的石林。
刚入柱林,谢轻羽抬手:“前头有人,五个,筑基。”
岩柱后转出的人,却让凌砚微微眯眼——青灰院服,同城新生。
为首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长剑拄地,瞧见他们,眼睛一亮,热络得很,几步迎上来:“三十七队?久仰久仰,新生第一嘛,伤金丹的事都传开了!我是二十一小队周平。”
“周队长有事?”凌砚不冷不热。
“好事,一块儿发财。”周平凑近,压着嗓子,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我们摸到一个流寇小据点,守着个筑基后期的头目,我们啃不动。两队联手,吃下来东西平分,怎么样?”他故意顿了顿,加重了分量,“里头可有一瓶突破丹,对你这卡着筑基巅峰的,可是雪中送炭。”
突破丹三个字一出,石岿呼吸都重了半分,苏清鸢也抬了抬眼。
凌砚却笑了笑,拱手,笑意半点没到眼底:“好意心领,我们另有安排,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半句不拖。
周平在身后愣了愣,脸上的热络僵了一瞬,才又堆起笑喊:“哎,再考虑考虑啊!”
直到走出柱林、确认无人尾随,石岿才憋不住:“队长,突破丹啊!咋不去?真要是——”
“流寇一个小据点,守将才筑基后期,你当突破丹是沙砾?”凌砚淡淡道,“那东西一瓶值五百积分往上,金丹都未必舍得用。一个筑基后期的流寇头目,怀里揣着突破丹?他配吗。”
苏清鸢恍然:“是诱饵。”
“要么是把咱们骗进埋伏圈背刺,要么是让咱们打头阵他捡漏,事成之后再翻脸。”凌砚道,“同城的牌子,在小世界里不值钱。铁律第三条写得明白——恩怨,尽可在小世界里了结。出了城,就没有‘同门’这层皮。”
众人后背微寒。
“记住周平这个人。”凌砚望向岩柱深处,语气平静,“往后撞见,多留三个心眼。这荒漠里,背后捅刀的,往往不是流寇。”
风穿过岩柱,呜呜作响,像谁在一根根石柱间叹气。凌砚摊开地图,指了指西北一片沙洞群:“去那儿猫两天,等轻羽复了元、石岿的卸劲上手,再图别的。掐着时辰,下一道界光也快了,都打起精神。”
五人没入岩柱投下的阴影里。
流寇要防,他城要防,如今连同城的笑脸,也得防着三分。这荒漠的水,比看上去深得多。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