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传送殿
分头备战,凌砚没闲着。
他先去了器阁。三层楼高的铺面,门口两尊真人大小的傀儡,一左一右举着牌,左边“新货上架”,右边“以旧换新”,见有客来,木头脑袋齐刷刷转了半圈,关节咔哒作响,吓得刚进门的两个新生一哆嗦。
剑器区里,灵剑一排排挂着,灵光流转,最次的也是中品法器,价签上的积分看得人眼晕。凌砚的手在自己那柄青锋上按了按,到底没换。
这剑跟了他三年,中品法器,剑身上有旧战痕,是他拿命换来的记号。新剑灵光再盛,剑意不合,临敌时差的那一线就是生死。他只挑了三卷缠剑的青色剑穗、一瓶养剑油,寻了个角落,细细把剑身从脊到刃抹了一遍。剑是老伙计,老伙计得养,养熟了,它比你自己还懂你的手。
符楼一趟。他买了五张火球符、三张厚土符、两张麻痹符。火球扰敌、厚土救命,都是寻常货色;那两张麻痹符却是压箱底的东西,贵得他肉疼——能叫一个金丹僵上三息。
三息。够死一回,也够活一回。凌砚把它们贴身收在最顺手的位置,心里清楚,这种东西用一张少一张,不到要命关头不能掏。
最后拐进昨日那家杂货铺。干瘦老头正拿鸡毛掸子扫灰,见他进来,眯眼:“又来打听死亡率?”
“买东西。”凌砚把一张单子拍上柜。
老头低头念:“水囊五个,干粮二十份,指南磁针一枚,遮光布一匹,火折子十个,捆尸索两卷……”念完抬眼,重新打量他,“你这娃,有点意思。旁人进本,眼里只有法器丹药,你倒先惦记水和粮。”
“荒漠走七天,断了水粮,金丹也得趴下。”
“何况你们还带个扛锤的,那就是个无底洞。”老头嘿嘿一笑,麻利拿货,“我见过他,嗓门隔着半条街。”
凌砚没接这茬,用几株灵草抵了账。老头包东西的手忽然一顿,压低声:“提醒你一句,黄沙这阵子不太平。”
“怎么讲?”
“几个老生回来说,荒漠里的流寇比往常躁,不在窝里待着,成群结队地翻沙,像在找什么东西。”老头把包裹推过来,“找什么不知道。可一窝流寇放着打家劫舍的营生不干,满沙漠刨地,你说,他们找的,跟那座‘将现’的神殿,有没有干系?”
凌砚眸光微沉。
流寇在找神殿。这就意味着,等神殿真露头的那一刻,围上去的绝不会只有他们这些试炼者,整片荒漠的本土势力都会被牵动。危险涨一分,机缘也涨一分。
“多谢。”他收好包裹出门。
申时,传送殿门口集合。
头一个到的是石岿,铁锤之外,背后还鼓着一座小山似的包袱。凌砚盯着那包袱:“这里头什么?”
“二十斤酱牛肉,十斤灵米饼,两坛好酒!”石岿拍得包袱咚咚响,“荒漠里能有啥吃头?咱自备!”
“你背得动?”
“嗨,这点儿——”他一较劲,把包袱往上颠了颠,“体修,力气不花钱。再说了,”他忽然压低嗓门,有点不好意思,“俺寻思着,真打起来,人是铁饭是钢,队友饿肚子,俺这当盾的脸上也没光不是。”
凌砚看了他一眼,没笑话他。粗是粗,心却不糙。
苏清鸢随后到,药篓塞得满满当当,眼底压着层淡淡的青影。她递来一只小瓷瓶:“凌队长,连夜炼的回灵丹,十颗。灵力耗空或是受了伤,先含一颗顶一顶。另外这瓶是止血散,外敷的,一人一份。”
凌砚拔塞一闻,药气醇正,不是敷衍的货色。“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够了。”她笑得轻,“丹符双修,时辰本来就比旁人金贵,得掰成两半花。”
凌砚把瓷瓶收好,没多劝,只从刚买的干粮里摸出两块灵米饼塞给她。劝一个肯拼命的人别拼命,是废话;让她手里有口吃的,才实在。苏清鸢愣了一下,接过,眼里那点笑意真切了几分。
陆昭提一只木盒,六面崭新的中品阵旗码得齐整,另配两个阵盘、几卷阵图:“一困一守,材料补足,省着点用,够撑一个本。”他掀开盒盖给凌砚看,“我把困阵阵眼错开了半寸,成阵时能省两成灵力,代价是覆盖小一丈,荒漠地形开阔,划算。”
凌砚点头。这人布阵之前,先把账算到了半寸上。
谢轻羽最后到,看着像什么都没置办,还是那身新生服、那柄短刃,只腰间多了只不起眼的小皮囊。凌砚多看了一眼,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伙什,她不愿说,问了反倒生分。谢轻羽却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道:“烟丸、软筋散、一把备用刃。”
她肯主动交代这一句,凌砚反倒高看一眼。“齐了,进去。”
殿内比上午清静,大半新生已选定副本回去备战。最里侧柜台后,白执事正自斟自饮,茶香袅袅。
凌砚上前拱手:“白执事,三十七队,报了黄沙,想再问些细节。”
白执事抬眼,目光从石岿的铁锤、谢轻羽的短刃、陆昭的阵盒上一一扫过,最后在苏清鸢的药篓上停了停。“攻防奶侦阵,五系俱全。”他呷了口茶,“配置是好配置,别糟蹋了。问吧。”
“荒漠里那三个金丹,什么来路?”凌砚不问废话,直奔要害。
白执事略感意外地挑了下眉,伸出三根指头。
“独眼匪首,金丹初期,占着乱石谷,手底下流寇最多,是摆在明面上的刀;黑袍毒修,金丹中期,一根毒骨杖,来无影去无踪,最阴,沾上他的毒,筑基修士撑不过半炷香;还有个总瓢把子,金丹后期,常年在荒漠最深处闭关,多少年不露面,你们撞不上,也最好别撞上。”他顿了顿,“前两个,遇上了是你们的劫;第三个,遇上了,是你们的命。”
凌砚把三张脸、三块地盘刻进脑子。
“一同投放的,还有谁?”
“报了八支,你们这样的新生队占四支。”白执事屈指敲了敲桌,“剩下四支,都是挂着‘护卫’名头蹭进来的本城老生队,赤红院服,最低的也是筑基巅峰,里头还夹着金丹。”
“他城的队伍呢?”
“他城?”白执事嗤了声,“跨城同场,那是中高阶本才有的待遇,你们几个筑基新生还不配。这一本放出来的,全是凌霄自己人——坑你们的,也只会是自己人。赤红院服远远瞧见,先把刀握紧,别忙着喊师兄。”
凌砚心里一沉,又一定。明枪易躲,至少知道刀从哪个方向来。
“神殿。”他道,“杂货铺说,要醒了。”
白执事放下茶杯,神色头一回正经起来:“我正要跟你们说。黄沙神殿沉了上万年,这一个月禁制松动。真叫你们撞上——别进。”
“里头宝贝不是多吗?”石岿没忍住。
“宝贝长着脚,专挑有命的人拿。”白执事冷笑,“守殿的是沙影战士,砍碎了能自己拼回来,金丹级的一抓一把。你们五个筑基,迈过那道门槛,跟送菜没两样。”
砍碎了还能拼回来。凌砚把这句记下——这意味着神殿里的仗,不能按寻常“杀怪”打,杀不死的东西,就得先找它为什么杀不死。
“让旁人先进,让他们替你们探路。”白执事重新端茶,“头一个本,活下来,比什么都强。这话你们大概听第八遍了,可它对。”
凌砚却追了一句:“若神殿真开,进不进,得由我看着办。我只想知道里头什么路数,死也死个明白。”
白执事盯着他看了两息,从柜台下摸出一枚玉简推过来:“荒漠简图,流寇地盘、水源都标了。换旁人我不给——五系俱全是一回事,知道先问金丹来路、不先问宝贝的,是另一回事。”
凌砚郑重收起:“多谢执事。”
出了殿,石岿还在嘀咕宝贝的事。凌砚只回他一句:“宝贝拿不完,命只有一条。真到了那一步,进与不进,我替全队拿主意。”
入夜——仙城没有夜,只是光晕调暗了一档,交易街的铺子还亮着,行人稀了。
凌砚独自钻进一家茶楼,拣角落坐下。茶楼是仙城耳朵最灵的地方,三教九流的话顺着茶香往一处汇。他要了壶粗茶,闭着嘴,支着耳朵。
邻桌几个老生正聊得热乎。
“……赤焰这礼拜又往上蹿一名,挂第三了。”
“赤焰算个屁,玄冰那队长金丹后期,冰域一开,同阶谁近得了身?”
“今年新生里有个剑修,筑基巅峰,叫凌砚还是什么,听说剑意有点东西。”
“筑基巅峰?熬两年再吹吧,老生里金丹一砖头能砸倒仨。”
凌砚面不改色喝茶。扬名是以后的事,急不得。
话题果然拐到了神殿。
“黄沙神殿真要开了?”
“三百年才开一回,上回进去的,十不存一。”一个老生压低嗓子,“可活着出来的,全都发了。有个出来直接结的丹,你敢信?”
“低阶本,老生怎么进?”
“神殿不分阶。”那老生啧了一声,“老生能挂个‘护卫’的名,跟新生队蹭进去,积分分一半。真开了,荒漠里可就不止新生了。”
凌砚垂着眼,把这条要命的信息捋平:神殿一开,金丹级老生会以“护卫”名义进场。那时候,他们的对手就不只是流寇和同级新生了。
一壶茶喝完,他心里的预案也排定了:落地先活、先熟地形,头一道界光前不接仗;借界光看清各方落点,专挑流寇薄弱处游击发育;神殿若开,进不进看全队状态与积分,绝不头脑发热。
核心就一个字——活。活下来,才有后面的一切。
次日卯时,光晕压成将亮未亮的青灰。
传送殿里,选了黄沙的几支凌霄队伍都到了。陌生面孔彼此打量,谁也没多话——过会儿进了荒漠,这些同色院服的,也未必是一路人。凌砚扫了一圈,在人群里看见昨日那个指缝转短刃的白脸新生,对方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一碰,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都备齐了?”凌砚扫过四人。
石岿铁锤顿地,闷响沉沉;苏清鸢符箓扣在指间;陆昭六面阵旗别了一排,走起来细碎叮当;谢轻羽站在队尾,半阖着眼,右手却一直没离开过短刃的柄。
五个人,五种呼吸,却奇异地稳成了一股。
“三十七小队,三号传送台。”执事扬声。
五人登台。
脚下符文一层层亮起,乳白光缕从纹路里渗出来,顺着脚踝往上缠,越缠越密。空间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先把人轻轻攥住,下一瞬,猛地一扯——
眼前的玉殿、光顶、人影同时扭曲、拉长,碎成一片白。失重感当头罩下,和入城前那片灰雾里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凌砚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被投向一片要拿命去填的荒漠。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都跟紧了。
白光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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