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踩着沙暴的节拍走近,不急不缓,落地极稳。
不是流寇。流寇走路是散的,深一脚浅一脚,带着匪气;这几个人的步子匀得像拿尺子量过,是练家子,是修士。
谢轻羽贴着岩缝,气音一字一顿:“五个。为首那个……看不太透。赤红院服。”
赤红。
凌砚心念一转。新生统一青灰,赤红是凌霄老生的颜色——昨日广场上见过的郑虎,穿的就是赤红。不是他城人,正是白执事嘴里那号挂着“护卫”名头、蹭进低阶本、专捏新生软柿子的本城老生。
低阶本里本该没有老生。他们能进来,本身就说明,是冲着“捡便宜”来的。
“洞里的,出来。”外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清楚地压过风沙,“我数三声。不出来,我连洞带人一起劈了。一。”
凌砚冲四人递了个眼色,指尖飞快比了个“稳住”的手势,率先掀帘出洞。石岿横锤跟上,苏清鸢、陆昭居中,谢轻羽没走正面,身形一矮,融进了侧面的沙幕。
沙暴里站着五道赤红身影。
为首那人二十七八岁,身量修长,一柄连鞘长刀横抱在臂弯里,刀鞘暗红,刻着细密火纹。他没拔刀,就那么抱着刀站着,眼皮半垂,像在看五只自投罗网的兔子。身后四人,两筑基后期、两筑基中期,散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洞口封得死死的。
而那抱刀人身上的气息,沉得像一口井。
金丹初期。
凌砚后背的肌肉无声绷紧。筑基到金丹是一道实打实的天堑,灵力纯度、肉身强度、神识范围,样样碾压。一个金丹初期,收拾他们这支两个筑基巅峰、三个筑基的队伍,绰绰有余。
“二。”
“不必数了。”凌砚拱手,不卑不亢,“凌霄三十七队,新生。师兄怎么称呼?”
抱刀人这才抬眼,目光在五人身上刮了一圈,在凌砚和石岿身上顿了顿:“韩奎。”他没报队伍,只淡淡道,“懂规矩吗?”
“请师兄指教。”
“低阶本里遇见老生,是你们的造化。”韩奎抱着刀,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水、干粮、地图,还有身上的积分,都留下。东西交干净,人可以滚。”
图穷匕见。勒索。
铁律第三条只管城内,出了城、进了本,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韩奎有金丹,就有开口的底气。
石岿当时就炸了,锤往地上一杵:“凭什么!”
“凭这个。”
韩奎没动刀,只放出一缕金丹威压。
那不是风,是一座凭空压下来的山。石岿闷哼一声,膝头猛地一沉,脚下砾石被踩得咯吱碎裂,九尺高的汉子硬生生被压得弯下腰去,锤柄在手里抖。他咬得后槽牙咯咯响,额上青筋根根绷起,死活不肯让膝盖沾地。
苏清鸢脸色发白,呼吸一滞;陆昭单膝半跪,阵盒差点脱手。筑基在金丹的威压下,连站直都是一种奢望。
“石岿!”凌砚一步踏到他身侧,一掌贴上后心,灵力稳稳渡过去,替他分走大半压力。他自己也不好受,那座山同样压在他肩上,经脉里的灵力像被冻住,运转艰涩,可他的腰,挺得笔直。
两个人合力,才算把那座山扛住。石岿喘得像拉风箱,汗珠子砸进沙里,可那腰,到底没弯到底。
韩奎眼皮掀了掀,头一回正眼看人:“筑基巅峰的体修,威压底下不跪,有点骨头。”他话锋一转,“可惜,骨头硬,命不硬。”
凌砚直起身,虎口却在袖中悄悄收紧。
硬拼是死路。跑也跑不掉——沙暴里能见度是低,可金丹神识一铺开,他们五个筑基就是雪地里的墨点,藏无可藏。
那就只剩一条路:谈。
“韩师兄是金丹,要碾我们,确实容易。”他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个被威压压着的人,“可师兄想过没有,这一架,该不该在这儿打?”
韩奎不接话,等他说下去。
“沙暴没停,能见度不过二十丈。我们两队在这儿斗法,灵力波动一起,方圆几里的流寇全得被勾过来。”凌砚一字一句,“师兄是能杀我们,可杀完呢?流寇围上来,师兄带着四个筑基,被拖在沙暴里,黄雀在后——师兄就那么笃定,这荒漠里没有第二支带金丹的队伍?”
韩奎身后一个筑基后期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奎哥,这小子说的是理,沙暴里情况不明,犯不着……”
凌砚心里没松。他知道,光靠道理吓不退一个金丹,他只是在给自己争一个“不必动手”的价码。
果然,韩奎淡淡道:“嘴皮子利索。这样——我也不赶尽杀绝,水粮、积分,留一半,地图我抄一份。算你们买命。”
一半。
看似让了步,实则是要把新生的脊梁压弯。今日能逼你出一半,明日就能要你全部,旁边再有人看着,三十七队往后在这副本里就抬不起头。
凌砚摇头:“两成水粮,给师兄路上用。地图可以共看。积分,一分不动——积分是我们拿命换的。”
“你跟我讨价还价?”韩奎的语气终于冷了一分。
“是等价交换。”凌砚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避,“师兄在这沙暴里堵我们,为的也不是这点水粮,是神殿的消息。我们落地几个时辰,也想知道神殿的底。两成水粮,换师兄手里的准信,谁也不欠谁。”
韩奎眯起眼。
这新生筑基巅峰,神识却稳得反常,金丹威压当头,腿不抖、声不颤,还能一笔一笔跟他算账。换个人,早跪了。
“有意思。”他缓缓把抱着的刀竖起来,“可我这个人,不喜欢谈。”
刀出鞘三寸。
只三寸。
一缕赤红火气顺着刀身漫出来,凝成一道丈许刀气,不快,却避无可避地横斩而来——斩的是石岿。韩奎看出来了,这肉盾是全队最硬的一块,先敲碎他,剩下的自然就散了。
凌砚早半步动了。
青锋横架,连人带剑撞进刀气侧面,不硬接正面,要把这一刀往旁边引。铛——金铁交鸣,他整条手臂瞬间发麻,虎口当场崩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人被震得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砾石上犁出深痕。
就三寸刀气。一道没出全力的刀气。
这就是金丹。筑基巅峰在它面前,连“引偏”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队长!”苏清鸢一声轻呼。
“别过来。”凌砚抬手止住,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血珠甩进沙里,眼睛却亮得吓人。硬拼不行,那就让他顾不过来。“谢轻羽。”
两个字落下,侧方沙幕无声一荡。
谢轻羽出手了。她没有去刺韩奎——刺金丹是找死——她刺的是韩奎的眼睛。一蓬细沙裹着幻术扬到对方面门,韩奎眼前的五道身影骤然重影、错位,五个凌砚、五个石岿,分不清真假。
就这一瞬,陆昭两面阵旗已经悄没声地插进砾石,脚下一困;石岿忍着威压的余痛从正面撞上去,锤走沉猛,逼韩奎回刀自救;苏清鸢一张厚土符在韩奎脚下轰然立墙,封他半步走位;凌砚的青锋则从土墙破开的裂缝里钻进去,剑尖直取他握刀的腕。
一套配合,环环相扣,快得像一个人长了四只手。
韩奎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他抱刀的手腕一翻,赤红火气炸开,土墙寸寸龟裂,石岿的铁锤被一股柔劲卸偏,凌砚那一剑刺到半途,只觉刺进了一堵烧红的铁墙,再递不进半分。
金丹终究是金丹。配合再精巧,越不过那道境界的墙。
可韩奎的杀招,到底被这一套搅和得慢了半拍。他重新抬眼时,看凌砚的神色已经不一样了——这哪是待宰的新生,这是一支懂配合、有章法、还敢在金丹面前动刀子的队伍。
“有点意思。”他第二次说这句话,声音却冷了下来,“越是这样,越不能留。今日放你们走,明日就是祸患。”
他双手握住了刀柄。这一回,刀要全出鞘了。
凌砚心沉到谷底。三寸刀气已是那样,一道完整的斩击,他们五个没人接得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
沙暴深处,忽然炸起一片嘈杂。
不是一队两队,是一大片杂乱的脚步、呼哨、怒骂,踩着风沙往这边涌,粗粝的匪吼隔着风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边有灵力动静!”“外来者就在前头!都给我围上——”
密密麻麻,听声辨位,少说二三十,还在增多。
韩奎拔刀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第一次皱紧。
凌砚也在同一刻回头,望向那片翻涌的昏黄。
前有金丹,后有不知多少的流寇,沙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糊成了一团。而他们头顶的天,还压着一场谁也没料到的更大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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